府城的生意走上正轨之后,李清衍决定在城里多待几天,考察一下市场,顺便逛逛书铺。
这天下午,他一个人来到府城最繁华的大街上,走进一家叫“博雅斋”的书铺。
这家书铺是府城最大的,上下两层,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四书五经到诗词文集,从史书方志到农书医书,应有尽有。
李清衍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书,就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只有几个客人在书架前翻看书籍。
李清衍走到史书区,随手拿起一本《前朝通鉴》,翻了几页。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月的账目不对。”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清衍循声看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
她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很素净。但她的气质不素净——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静,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小姐,哪里不对?”旁边的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这里。”她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上个月从杭州进的这批宣纸,进货价是每刀三百文,但你这个月报的成本是三百五十文。多出来的五十文,去哪里了?”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这……可能是运输的损耗——”
“运输损耗我已经单独列了一栏。”女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量,“你再查一下,是不是进货的时候被人骗了。”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拿着账本下去了。
女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李清衍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这个年纪的女子,能看账本已经不容易了,还能看出账目里的猫腻,就更不简单了。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目光扫到柜台上摊开的账本时,职业病犯了。
在现代,他对数字极为敏感,看一眼就能发现账目里的问题。
“姑娘,”他开口了,“如果在下没有看错,你的记账方法,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你是?”
“在下李清衍,是个读书人。路过贵店,无意中看到了姑娘的账本。”
“你看我的账本?”女子的语气有些不悦。
“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李清衍指了指账本上的一栏,“你这里的分类有些乱,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对账的时候会很麻烦。”
女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账本,然后抬起头,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好奇。
“你会看账?”
“略知一二。”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记?”
李清衍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这是四柱结算法。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旧管是上个月的结余,新收是这个月的收入,开除是这个月的支出,实在是这个月的结余。”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简单明了。
“这样一来,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不会乱。而且对账的时候,只要看‘旧管’加‘新收’减去‘开除’,是不是等于‘实在’,就能知道账目有没有问题。”
女子看着那张纸,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个法子……好。”她抬起头,看着李清衍,“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这些?”
“在下是个秀才,平时喜欢看一些杂书。这些记账的法子,是从一本农书里看来的。”
“农书?”女子有些不信。
“对。农书里要记录收成、支出、存粮,和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徐雯琪。是这家书铺的……管事。”
“徐姑娘好。”
“你刚才说,你的法子可以改进。还有别的吗?”
李清衍想了想,又写了几行字,把现代会计学的一些基本原理,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她听。
比如分类记账、定期盘点、成本核算……
徐雯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偶尔还会问一两个问题。
她的问题都很到位,说明她不只是听,而是在思考。
“李公子,”她忽然说,“你这些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读书读来的。”
“读的什么书?我也想看看。”
李清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些书……不太好找。不过,如果徐姑娘感兴趣,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送给你。”
“真的?”徐雯琪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需要什么回报?”
“不需要。”李清衍摇摇头,“只是举手之劳。”
徐雯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感激,也不是怀疑,而是……审视。
“李公子,”她说,“你和其他读书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读书人,看不起做生意的人。觉得商人是末流,谈钱是俗事。但你不一样。你不但不嫌弃,还愿意帮忙。”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下以为,读书和做生意,没有高下之分。读书是为了明理,做生意是为了养家。都是正事,何必分高低?”
徐雯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可惜,像你这样想的人,太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清衍起身告辞。
“李公子,”徐雯琪叫住他,“你什么时候离开府城?”
“还要待几天。”
“那……你写好的那些法子,可以送到这里来吗?”
“可以。”
“多谢。”
李清衍走出书铺,回头看了一眼。
徐雯琪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认真地看他写的那张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有一种安静的美好。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作的故事里,有一个叫“徐雯琪”的角色吗?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
少年李清衍给他讲述的故事里,主要人物只有邵奕凭、钟襄、姜悦,还有太子和几个皇子。没有提到任何姓徐的女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徐雯琪不是原作里的重要角色?
还是说——她的存在,也是故事偏离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叫徐雯琪的女子,不简单。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在府城最大的书铺里管事,还能看账本、管伙计,说明她背后的家族不一般。
而且,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和李清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不是温柔,不是怯弱,而是一种……坚韧。
一种“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坚韧。
和他自己很像。
接下来的几天,李清衍每天晚上都会去博雅斋,把他知道的商业知识一点一点地写下来,送给徐雯琪。
从记账方法到库存管理,从成本核算到定价策略,从客户维护到品牌建设……
他把现代商业管理学的精华,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
徐雯琪每次都看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提出问题。
“为什么定价不能太低?便宜不是更好卖吗?”
“便宜确实好卖,但赚不到钱。而且,太便宜了,人家会觉得你的东西不好。定价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既能让客人觉得物有所值,又能让自己赚到钱。”
“什么叫‘品牌’?”
“就是……你的名字。如果客人看到‘博雅斋’三个字,就觉得这里的东西好、价格公道、服务周到,那‘博雅斋’就是一个好品牌。有了好品牌,东西就好卖。”
徐雯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公子,”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去做生意?”
“没有。”
“为什么?你这么懂这些,做生意肯定能赚大钱。”
“因为——”李清衍笑了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读书,考试,然后……做一些比赚钱更有意义的事。”
徐雯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又聪明,又懂实务,又不把赚钱当目的。这种人在这个世上,太少了。”
李清衍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的“聪明”和“懂实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经验和教训。而他的“不把赚钱当目的”,是因为在现代已经赚够了,知道钱能解决一些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徐姑娘,”他转移话题,“你家里的长辈,知道你在这里管事吗?”
徐雯琪的表情变了一下。
“知道。”她说,但语气有些含糊。
“他们没有意见?”
“我爹……”她顿了顿,“我爹不太赞成。但他管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倔强,“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李清衍看着她,忽然理解了。
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独立生存,太难了。要么嫁人,要么依靠父兄,要么……就像她这样,顶着世俗的眼光,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你做得很好。”他说。
徐雯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谢谢你,李公子。”
“不客气。”
离开府城的前一天,李清衍去博雅斋辞行。
徐雯琪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一些点心。路上吃。”
“多谢。”
“李公子,”她忽然叫住他,“你以后会去京城吗?”
“会。等中了举人,就去。”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李清衍看着她,笑了。
“如果有缘,会的。”
徐雯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清衍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雯琪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朝他挥了挥手。
李清衍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这个叫徐雯琪的女子,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
就像他遇到邵绾绾,遇到徐雯琪。
就像他还会遇到更多的人。
每一个相遇,都是一颗棋子,落在命运的棋盘上。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