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京城来的商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清芸坊。
李清衍躲在铺子后面,透过门帘的缝隙观察。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对肥皂的质量赞不绝口,问了很多细节——原料从哪里来,工艺是怎么做的,产量能有多少。
李清芸按照李清衍教她的,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李姑娘,”那人最后说,“在下姓钱,是京城德顺号的掌柜。我们东家对您的药皂很感兴趣,想和您谈一笔大生意。”
“多大的生意?”
“每个月五百块。如果能保证质量,价格好商量。”
五百块!
李清芸差点叫出声来。但她忍住了,按照李清衍教她的,不卑不亢地说:“钱掌柜,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好,在下静候佳音。”
那人走后,李清衍从后面出来。
“三弟!五百块!”李清芸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听到了。”李清衍的表情很平静,“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一个京城的商号,为什么要跑到府城来买肥皂?咱们的肥皂虽然好,但也不至于好到让京城的人专门跑一趟。”
李清芸愣了一下:“你是说……他有别的目的?”
“有可能。”李清衍沉吟了一会儿,“而且,他说‘东家’感兴趣。一个能让掌柜专门跑一趟的东家,身份肯定不简单。”
“那怎么办?不做了?”
“做。但要小心。”李清衍想了想,“明天他来的时候,我来见他。”
“你?你不是说——”
“情况变了。”李清衍看着她,“二姐,有些事情,我需要亲自弄清楚。”
第二天,钱掌柜如约而至。
李清衍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坐在铺子里等他。
“钱掌柜,请坐。”
“这位是……”钱掌柜看着李清衍,有些意外。
“在下李清衍,是清芸坊的东家。”
“东家?”钱掌柜上下打量他,“李公子是读书人?”
“正是。学生是个秀才。”
“失敬失敬。”钱掌柜的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名片。
两人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
“钱掌柜,学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李公子请说。”
“德顺号是京城的大商号,为什么要跑到府城来买肥皂?”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公子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们东家——”他压低声音,“不是一般的商人。”
“哦?”
“我们东家,是宫里的贵人。”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宫里的贵人?”
“对。”钱掌柜点点头,“具体是哪位贵人,在下不便透露。但我们东家对李公子的肥皂很感兴趣,想长期合作。”
宫里的贵人。
李清衍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太子?是三皇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钱掌柜,”他开口了,“学生有一个条件。”
“请说。”
“合作可以。但学生想知道,那位贵人是谁。”
钱掌柜面露难色:“这……”
“如果不知道贵人是谁,学生不敢贸然合作。”李清衍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学生的东西虽小,但也是心血。不想被不明不白的人利用。”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公子稍等,在下需要请示一下。”
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表情有些古怪。
“李公子,我们东家说,可以见你。”
“见我?”
“对。今天晚上,城东的望月楼。”
当天晚上,李清衍如约来到望月楼。
这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在府城很有名,据说菜做得极好,价格也贵得吓人。
钱掌柜在门口等着他,领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一个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侍女,穿着打扮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
“李公子请。”钱掌柜推开门。
雅间里点着熏香,光线柔和。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从背影看,像是个年轻的男子。
但李清衍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女子。
她的肩太窄,腰太细,脖颈的线条太柔美。虽然穿着男装,但女子的体态是藏不住的。
“你就是李清衍?”那人转过身来。
李清衍看清了她的脸,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肤如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眼睛清澈而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但让他怔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女子的柔情,也不是贵族的傲慢,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和他自己在会议室里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学生李清衍,见过——”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我邵公子就行。”那人微微一笑,声音清朗,“或者,叫少游。”
邵。
这个姓氏,在大周朝,只有一家能用。
皇室。
李清衍的心沉了一下。
“邵公子,”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平静地行礼,“不知公子找学生,有何贵干?”
“你的肥皂,做得不错。”邵公子——或者说,邵绾绾——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他也坐,“我让人试过了,比宫里用的胰子都好。”
“公子过奖。”
“我不是过奖。”邵绾绾看着他,眼神玩味,“我在宫里长大,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你的肥皂,确实有独到之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让人查过了。你发明的那个曲辕犁和筒车,也是好东西。”
李清衍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不,这位公主,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把他调查得一清二楚。
“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邵绾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你很特别。”
“特别?”
“对。这个天下,读书人很多,能工巧匠也很多。但能把读书和做工结合在一起的人,很少。”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里,有一个角色。他也是个读书人,但他不只会读书,还会算数、会造器物、会做生意。他用这些本事,帮他的国家变得强大。”
李清衍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角色”是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公子到底想要什么?”他直接问。
邵绾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少女的羞涩,也不是公主的矜持,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想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我。”她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保护。”
李清衍皱了皱眉:“保护?”
“你以为,你那点肥皂生意,能瞒多久?”邵绾绾的语气变得认真,“现在只是府城的人注意到了你。再过几个月,省城的人也会注意到。等你中了举人,去了京城,会有更多的人注意到你。”
“到那个时候,你的那些‘发明’,就不只是赚钱的工具了。它们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筹码。”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在关键处。
“有人会拉拢你,有人会利用你,有人会——”她顿了顿,“毁掉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所以呢?”李清衍问。
“所以,你需要一个靠山。”邵绾绾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我,需要一个有本事的人。”
李清衍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
在这个世界,没有靠山,再大的本事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她给他保护,必然要他付出代价。
“公子的条件是什么?”他问。
“叫我少游。”她纠正他,“在外面,不要叫我公子。”
“好,少游。”
邵绾绾满意地点点头:“条件很简单——将来,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什么样的帮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太模糊了。”
“我知道。”邵绾绾笑了,“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李清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算计,也不是利用。
而是——一种和他一样的,孤独。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邵绾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我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李清衍看着她,“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邵绾绾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容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李清衍,”她说,“你很有意思。”
“公子过奖。”
“叫我少游。”
“少游。”
那天晚上,李清衍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二姐还在等他,一见他回来就迎上来:“怎么样?那个人是谁?”
“一个……”李清衍想了想,“一个贵人。”
“贵人?什么样的贵人?”
“以后你会知道的。”
李清芸看出他不愿多说,就不再追问了。
“那生意呢?做不做?”
“做。”李清衍点点头,“但不要急。先从小批量开始,看看情况再说。”
“好。”
李清衍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邵绾绾的脸。
不,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熟悉的东西。
冷静、理智、算计、防备……还有,深深的孤独。
她在宫里,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
一个女子,在那个吃人的地方,要生存下来,需要多大的智慧和勇气?
他忽然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我。”
她想要什么?
皇位?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和这个世界的“故事”,真正产生了交集。
而那个故事里,有一个叫“邵绾绾”的角色。
在原作里,她的戏份不多。
但现在,她主动找上了他。
这是故事的偏离,还是……另一种必然?
窗外,月亮很圆。
李清衍闭上眼睛,沉入了不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