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比李清衍想象中还要大。
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李清芸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城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哪……这也太高了吧!”
“走吧,先去找客栈。”李清衍拉着她进城。
府城的街道比县城的宽了三倍不止,两边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布庄、粮行、酒楼、茶肆、当铺、药铺、书铺……看得李清芸眼花缭乱。
“三弟,你看那个布庄,比咱们县城的赵掌柜家大多了!”
“嗯。”
“还有那个酒楼,好高啊!有三层呢!”
“嗯。”
“三弟,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在书上看过。”李清衍随口敷衍。
其实是因为他在现代见过比这繁华一百倍的都市。一个古代的城市,再繁华也有限。
但这话不能说。
他们找了一家离府学不远的客栈住下,安顿好之后,李清衍就去看铺子了。
铺子在府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只有两间门面,但胜在干净整洁,而且后面有两间小屋可以住人。
李清衍看了看,很满意。
“二姐,你觉得呢?”
“挺好的。”李清芸四处打量,“就是……有点小。”
“小没关系,东西好就行。等生意做大了,再换大的。”
接下来几天,姐弟俩忙得脚不沾地。
打扫铺子、布置货架、摆放货物、印制包装纸、写招牌……
李清芸负责具体的布置,李清衍负责出主意。
“二姐,招牌要写得大气一点。找府城最好的书法家写,钱不要省。”
“包装纸要用好一点的纸,颜色要淡雅。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买东西看的不只是东西本身,还有包装。”
“定价不能太低。太便宜了,人家会觉得东西不好。花香皂一块五十文,药皂一块三十文,普通的二十文。”
李清芸一一照办,心里却有些打鼓。
“五十文一块?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咱们的东西,值这个价。”
事实证明,李清衍是对的。
清芸坊开张的第一天,就卖出了三十多块肥皂。第二天,五十多块。第三天,一百多块。
消息传开之后,府城的好几家大商号都派人来打听,想要订货。
李清芸忙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断过。
“三弟!你知道吗?今天城东的瑞蚨祥也来找咱们了!他们想订两百块花香皂!”
“不错。”李清衍笑着点头,“但不要签太长的合同,先签三个月试试。”
“为什么?”
“三个月之后,咱们的东西会更值钱。”
李清芸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她现在对弟弟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因为每一次,他都是对的。
科试的日子到了。
考场设在府学里面,一大早就有几十个秀才在门口等着。
李清衍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了。
“清衍!这边!”周明远朝他招手,“紧张吗?”
“还好。”
“我紧张死了!昨天晚上一宿没睡!”
“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
考场的大门开了,秀才们鱼贯而入。
科试分三场,考的是经义、策论和诗赋。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从四书五经里摘出一段话,让考生阐发义理。李清衍选了《孟子》里的一段,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挑不出毛病。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边防之要”。这是李清衍的强项。他结合这具身体的记忆和现代的军事知识,写了一篇既有深度又有新意的文章,从地理、经济、民心三个角度论述边防的重要性。
第三场考诗赋,要求写一首五言律诗和一篇赋。李清衍的诗写得不差,但也不算顶尖——这毕竟不是他的强项。
三场考完,李清衍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得怎么样?”周明远凑过来问。
“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能不能给个准话?”
“大概……前五吧。”
周明远瞪大了眼睛:“前五?你这么有信心?”
“嗯。”
三天后放榜,李清衍考了第三名。
第一名是府城的一个老秀才,考了七八年科试,经验丰富。第二名是隔壁县的一个才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
“第三名!”周明远比他还兴奋,“清衍,你可以去参加乡试了!”
“嗯。”李清衍点点头,表情平静。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李清衍笑了笑,“但没有到最顶点。”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科试的第几名。
他想要的是——举人,进士,然后站到那个能够改变命运的舞台上去。
科试结束之后,李清衍没有立刻回村,而是在府城多待了几天。
他要去拜访一个人——周慎之。
周慎之的府邸在府城西边,是一座雅致的宅院,院子里种满了竹子。
“李公子来了?”管家笑着把他领进去,“大人正在书房等你。”
周慎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科试第三名,不错。”他笑着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大人过奖。”
“不过——”周慎之话锋一转,“你的策论,我还是觉得有些问题。”
“请大人指教。”
“你说边防之要,在于‘固本强基、以民为本’。这个观点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朝廷的财政根本支撑不了你说的那些?”
“学生知道。”李清衍点点头,“所以学生才说,要先‘富民’,才能‘强兵’。民不富,国不强,边防就是一句空话。”
周慎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读书读来的。”李清衍说,“《管子》里说‘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孟子》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学生只是把这些道理,用在了边防上。”
周慎之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一个‘用在了边防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李公子,本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大人请说。”
“你觉得,这个天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可以写一本书。但周慎之问的不是学问,而是——他的判断。
“学生以为,最大的问题是——上下不通。”
“上下不通?”
“对。朝廷不知道民间疾苦,百姓不知道朝廷难处。做官的只想着升官发财,读书的只想着功名利禄。上下之间,隔着一堵墙。”
他顿了顿,又说:“这堵墙不拆,说什么都是空的。”
周慎之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李清衍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惊讶,而是……期待。
“李公子,”他说,“你让本官想起了一个人。”
“谁?”
“本官的老师。先帝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张怀瑾张阁老。”
李清衍愣了一下。
文渊阁大学士,那是宰相级别的人物。
“张阁老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天下之大患,在于上下不通’。为此,他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想要打破这堵墙。”
“后来呢?”
“后来……”周慎之苦笑了一下,“他失败了。被贬出京城,郁郁而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你害怕吗?”周慎之忽然问。
“害怕什么?”
“害怕失败。”
李清衍想了想,然后说:“学生更害怕——什么都不做,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变坏。”
周慎之看着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好。”他拍了拍李清衍的肩膀,“本官没有看错人。”
“你回去准备乡试吧。中了举人,本官亲自送你去京城。”
“多谢大人。”
从周慎之府上出来,李清衍走在府城的街道上,心情很复杂。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现代,他也曾经有过“改变世界”的念头。那时候他刚创业,觉得自己的技术可以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方式。
后来公司做大了,他发现自己能改变的,其实很有限。
技术的进步,可以让生活更方便,但改变不了人心的冷漠和社会的隔阂。
就像他用自己的方式“逃离”了那个家,但那些年积累的伤痕,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三弟!”二姐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李清芸从铺子里跑出来,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三弟!今天瑞蚨祥又订了三百块!还有城西的李家布庄也来找咱们了!”
“不错。”
“还有——”她压低声音,“今天来了一个客人,说是京城来的,看中了咱们的药皂,想大批量订货!”
京城来的?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呢?”
“走了。说是明天再来。”
“明天……”李清衍沉吟了一会儿,“二姐,明天那个人来了,你先不要答应他任何事。等我见过他再说。”
“为什么?”
“京城的人,不简单。咱们要先弄清楚他的底细。”
李清芸点点头:“好,听你的。”
当天晚上,李清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京城。
那个话本故事的中心,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地方。
他本来打算等中了举人再去,但现在看来,京城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故事已经在按它的轨迹运转了?
他想起天道说的话:“故事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迹。”
但“脱离”不等于“安全”。
他必须更加小心。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整个府城都沉入了安眠。
但李清衍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