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之来访之后的日子,李清衍的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了。
科试在即,他需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备考上。虽然这具身体的基础很好,但科试考的不只是学问,还有对朝廷时政的理解和对经典义理的把握。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思考。
与此同时,肥皂生意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二姐李清芸几乎每天都往镇上跑,和各个铺子的掌柜谈合作、对账目、安排生产。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二姐,你悠着点。”李清衍看着二姐日渐消瘦的脸,有些心疼。
“没事,我撑得住。”李清芸笑着摆摆手,“等府城的铺子开起来,就不用这么累了。”
府城的铺子。
这是姐弟俩最近在重点谋划的事。
李清衍通过周慎之的关系,在府城租下了一间小铺面,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租金便宜,而且离府学不远。他考试的时候可以住在铺子后面,一边备考一边照看生意。
铺子还没开张,但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李清芸从镇上订了一批货,又找木匠打了几组货架,还托人从府城带回来一些好看的包装纸和丝带。
“二姐,你有没有想过,铺子叫什么名字?”李清衍问。
“名字?”李清芸愣了一下,“就叫‘李家皂坊’不行吗?”
“太普通了。”李清衍想了想,“叫‘清芸坊’怎么样?”
“清芸坊?”李清芸念了两遍,脸红了,“用我的名字?”
“对。你是老板,当然用你的名字。”
“可是……这生意是你想出来的,方子也是你配的——”
“方子是我的,但生意是你的。”李清衍认真地说,“二姐,你要记住,这个铺子是你开的,不是替我开的。赚了钱也是你的,不是我的。”
李清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弟弟的意思——他是在为她铺路。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要想独立生存,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了这个铺子,她就有了一份自己的产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三弟,”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更好。”李清衍笑了笑,“从小到大,你和姐姐们为我付出了多少,我都记得。”
这句话是真的。融合了真正李清衍的记忆之后,那些被姐姐们呵护的点点滴滴,都刻在了他的心里。
大姐给他缝过棉袄,二姐给他买过书,母亲把好吃的都留给他,父亲起早贪黑地干活供他读书。
这些恩情,他都要还。
但不是用“报答”的方式,而是用“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方式。
科试的日子定在七月初。
六月底,李清衍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去府城。
这一次去府城,不比上次只是去参加论辩会。这次要待的时间更长——科试要考三天,考完之后还要等放榜,前前后后至少要半个月。
再加上铺子开张的事,可能要待上一个月。
“东西都带齐了吗?”王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李清衍的行囊里。
“带齐了,娘。”李清衍无奈地笑了笑。
“衣裳够不够?府城比咱们这儿凉快不了多少,别穿少了。”
“够了,二姐给我做了两件新的。”
“书呢?考试要用的书都带了吗?”
“带了。先生给我列的书单,一本不少。”
王氏还是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这才勉强点了头。
李有田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李清衍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李有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嗯。”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中也没关系,你还年轻。”
这话让李清衍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最希望他出人头地的人。当初为了供他读书,父亲把祖传的几亩水田都典当了,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爹,我会尽力的。”
李有田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到了府城,给你娘写信。”
“好。”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
王氏煮了一锅红糖鸡蛋,一人一碗,算是饯行。
李清牧抱着李清衍的腰,不肯撒手:“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考完试就回来。”
“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好,给你带。”
李清芸背着行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二姐,准备好了吗?”李清衍问。
“准备好了。”李清芸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姐弟俩踏上了去府城的路。
从李家村到府城,步行要两天一夜。李清衍本来想雇一辆驴车,但李清芸说省着点花,走着去就行了。
“你现在是读书人,不能太寒酸。”李清衍不同意。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能走路了?”李清芸笑着说,“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走几步路算什么?”
李清衍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一路上,姐弟俩边走边聊。
李清芸给他说村里的趣事,说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说弟弟在学校里又得了先生的夸奖。
李清衍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在现代,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这样聊过天。所有的对话都是目的明确的——谈合作、谈投资、谈工作。闲聊?那是浪费时间。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浪费时间”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上,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
李清芸要了一间房,姐弟俩挤在一张床上。
“三弟,”李清芸忽然说,“你说,府城是什么样的?”
“很大。比咱们县城大很多。”
“有很多有钱人?”
“嗯。”
“那我们的铺子,能赚钱吗?”
“能。”李清衍很笃定,“咱们的东西好,不怕没人买。”
李清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弟,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没有。”
“有。你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是算好了的。做肥皂、做农具、去府城考试、开铺子……每一步都走得刚刚好。”
李清衍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这些确实是算好的。
在现代,他做每一个商业决策之前,都要做大量的调研和分析。市场有多大,竞争对手是谁,风险在哪里,退出机制是什么……每一步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到了这个世界,他虽然换了身份和环境,但思维方式没有变。
只不过,这一次他算的不是商业利益,而是——命运。
“二姐,”他开口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要觉得自己比男人差。”
李清芸愣住了。
“你比很多人都聪明,也比很多人都勇敢。你能做的事情,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黑暗中,李清芸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弟,”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是我三弟吗?”
“当然是啊。”
“可是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什么都不懂。”李清衍笑了笑,“现在懂了。”
李清芸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李清衍听到了一声轻轻的抽泣。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二姐的肩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