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辩会的结果，比李清衍预想的要好，也比周明远预想的要差。
他没有拿第一，拿了第二。
第一是府城本地的一个秀才，讲的也是“农为本”，但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也看不出任何亮点。
“这不公平！”周明远愤愤不平，“你的文章明明比他好！”
“他的文章更安全。”李清衍很平静，“考官们要的不是最好的答案，而是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那你还敢说那些话！”
“因为我需要的不是这次的第一。”李清衍笑了笑，“我需要的是让人记住我。”
他没有说错。
论辩会之后，“李清衍”这个名字在府城读书人中间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了——下面县里有个十七岁的秀才，写了一篇“农商并重”的策论，观点新奇，胆子也大。
有人赞赏，有人批评，但没有人能忽视。
而这，正是李清衍想要的。
回到县里之后，陈县令亲自接见了他，赏了五两银子，还说要给他写推荐信，让他去省城的书院读书。
“县尊大人，学生暂时还不想去省城。”李清衍说。
“为什么？这可是好机会！”
“学生想先准备科试。等科试过了，再考虑去省城的事。”
陈县令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
天气热了起来，田里的稻子长得正旺，筒车在河边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水送到山坡上的田里。
李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肥皂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每个月能赚十几两银子。二姐在府城的铺子也谈好了，只等科试的时候一起去开张。
这天下午，李清衍正在院子里教弟弟读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在李家村可是稀罕事——村里平时连驴车都少见，何况是马。
李清衍放下书，走出去看。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虽然不算豪华，但比村里最好的牛车也强了不知多少倍。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绸衫，面容清瘦，气度不凡。
“请问，这里是李清衍李公子的家吗？”
“在下就是李清衍。阁下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在下周慎之，忝为府学学政。久仰李公子大名，特来拜访。”
府学学政！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学政可不是一般的官。学政主管一省的教育和科举，权力极大，地位极高。一个府学学政，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直接对朝廷负责，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会跑到李家村来找他？
“学生李清衍，给周大人请安。”李清衍恭恭敬敬地行礼。
“不必多礼。”周慎之摆摆手，“本官是专程来看你的。”
“专程？”
“对。”周慎之笑了笑，“你那篇‘农商并重’的策论，本官看了。写得很好。”
李清衍愣了一下。
一篇县里论辩会的文章，怎么会传到学政耳朵里？
“是知府大人推荐给本官的。”周慎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下面县里有个少年秀才，写了一篇胆子很大的文章，让我看看。”
“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周慎之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你家……挺朴素的。”
这话说得很客气。实际上，李家的院子在村里都算破的。
“家里穷，让大人见笑了。”李清衍倒是不卑不亢。
“穷没关系。”周慎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能吃苦的人，才能成大事。”
李清衍让二姐泡了茶，和周慎之在院子里聊了起来。
周慎之问了他很多问题——读了哪些书，对当前的时局怎么看，对科举有什么打算，将来想做什么。
李清衍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周慎之越听越满意，最后说：“李公子，本官想推荐你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你意下如何？”
国子监！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李清衍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国子监是大周朝最高学府，能去那里读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各地的顶尖才子。如果能进国子监，就能接触到京城里的人，结交各路权贵和才俊，为将来铺路。
但同时，去国子监也意味着——他离那个话本的“剧情”更近了。
在原来的故事里，李清衍就是去了京城之后，才被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斗争中的。
“大人，”李清衍斟酌着措辞，“学生很感激大人的厚爱。但学生年纪尚小，才学尚浅，恐怕——”
“你年纪不小了。”周慎之打断他，“十七岁就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比国子监里很多学生都强。”
“可是——”
“你是担心家里？”周慎之看了一眼破旧的院子，“国子监有膏火银，够你在京城生活的。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他不能错过的机会。
“大人，”他说，“学生有一个请求。”
“你说。”
“学生想在去京城之前，先参加今年的科试和乡试。如果能中举人，再去国子监，也不至于给大人丢脸。”
周慎之想了想，笑了：“好。有志气。那就等你中了举人，本官亲自送你去京城。”
“多谢大人。”
周慎之走后，李清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二姐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弟，那个大人说让你去京城？”
“嗯。”
“那你去不去？”
“去。”
李清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们在府城的铺子怎么办？”
“照开。我去了京城，你还是在府城做生意。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接你去。”
“我能行吗？”李清芸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能行。”李清衍看着她，“二姐，你比你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李清芸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三弟，”她说，“你一定要小心。京城不比咱们这小地方，那里的人……都不简单。”
“我知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前说过，有些人可以信任，有些不能。在京城，你一定要分清楚。”
李清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李清芸也笑了，“你天天跟我说这些，我听也听会了。”
姐弟俩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边的晚霞，美得像一幅画。
李清衍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一旦去了京城，他就真正踏入了那个话本的世界。三皇子、太子、钟襄、姜悦、邵绾绾……这些名字都会变成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
他必须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李清衍在房间里整理书籍，忽然在书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稚嫩——那是真正的李清衍写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我叫李清衍。今年十七岁。我想考状元，让爹娘过好日子。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只怕……让他们失望。”
李清衍拿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贴身收着。
“放心吧，”他低声说，“不会让你失望的。”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古老的神话。
而属于李清衍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