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令的府邸在县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看起来比县学还要气派。
赵师爷领着李清衍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客厅。
陈明远四十来岁,面容富态,穿着一身家常的绸衫,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到李清衍进来,放下茶杯,笑着站起来。
“李公子来了?快坐快坐。”
“学生李清衍,给县尊大人请安。”李清衍恭恭敬敬地行礼。
“不必多礼。”陈明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听说你前阵子病了一场,现在可大好了?”
“已经大好了,多谢县尊大人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陈明远搓了搓手,“本县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县尊大人请说。”
陈明远看了看赵师爷,赵师爷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李清衍面前。
李清衍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公文。
“府城要举办一场论辩会?”他看了看内容,抬头问道。
“对。”陈明远点点头,“知府大人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论辩会,让各县的秀才们聚在一起,辩论经义、策论。成绩好的,不但有赏银,还能被知府大人举荐到省城的书院去读书。”
“这可是个好机会。”赵师爷在旁边补充,“往年咱们县的成绩都不太理想,县尊大人脸上无光。今年听说你病好了,就想请你出马,给咱们县争争光。”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论辩会的题目是什么?”
“策论的题目是‘治国之本在于农还是在于商’。”陈明远说,“这个题目不算难,但要说得好也不容易。”
“学生需要多久准备?”
“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府城论辩会。”
“好。学生尽力而为。”
陈明远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拜托李公子了。如果成绩好,本县一定重重有赏。”
从县衙出来,李清衍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被知府赏识,就有机会去省城的书院读书,接触更高层次的人和事。
但他也知道,这个论辩会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治国之本在于农还是在于商”——这是一个老掉牙的题目,历朝历代都有人辩论。主流观点当然是“农为本、商为末”,谁要是敢说“商比农重要”,那就是离经叛道,会被所有人唾弃。
但李清衍不打算说“农为本、商为末”。
不是因为他想标新立异,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个时代的“重农抑商”政策,是错的。
农业当然重要,没有粮食,人都活不下去。但商业同样重要,没有商业,物资就无法流通,经济就无法发展。
而且,在这个故事的未来,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农业的支持,更是商业的资源和网络的支撑。
他决定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清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阅了大量的资料——本朝的律法、前朝的史书、各县的方志、各地的商路图。
他要用数据和事实来说话,而不是空谈义理。
他把“农”和“商”的关系,比作“树”和“水”——树是根本,但没有水,树也活不了。农业是根本,商业是活水,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用各县的数据来证明——商业发达的地方,农业也跟着发达。因为商人把粮食运到缺粮的地方去卖,农民才能卖出好价钱。商人把农具和肥料运到农村去卖,农民才能提高产量。
他甚至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观点——朝廷不应该“抑商”,而应该“重商”。不是“重”在“重视”的“重”,而是“重”在“重要”的“重”。要承认商业的重要性,要给商人应有的地位,要保护商人的合法权益。
当然,他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所以他用了大量的“微言大义”和“春秋笔法”,把现代的经济学理论包装成古人能接受的语言。
文章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不激进,不保守,有理有据,引经据典。
他把文章拿给王夫子看,王夫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篇文章……”王夫子斟酌着措辞,“写得太好了。”
“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王夫子放下文章,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些观点,是从哪里来的?”
“读书读来的。”李清衍说,“《管子》里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史记》里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不都是在说商业的重要性吗?”
王夫子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疑虑。
“文章写得好,但你要想清楚,在论辩会上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学生知道。”
“你不怕?”
“怕。”李清衍笑了笑,“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说。”
王夫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去吧。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锐气。我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没有了。”
论辩会那天,府城的文庙前挤满了人。
各县的秀才们穿着各色长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高谈阔论。
李清衍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长衫,站在人群里,看起来毫不起眼。
周明远也来了,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清衍,你紧张吗?”
“还好。”
“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这可是知府大人亲自主持的论辩会啊!”
“紧张有什么用?”李清衍笑了笑,“该说的还是要说。”
论辩会开始了。
知府大人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府学的几位教授和各县的教谕。
第一个上台的是府城本地的一个秀才,讲的是“农为本”,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赢得了不少掌声。
第二个是隔壁县的一个秀才,讲的也是“农为本”,但比第一个更激进,甚至提出了“废商”的主张。
李清衍排在第七个。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他先向知府大人和各位教授行了一礼,然后站到讲台中央。
“各位大人,各位同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沉稳,“学生今天要讲的,不是‘农为本’还是‘商为本’,而是——农与商,本为一体。”
台下安静了下来。
“有人说,农是根本,商是末流。学生不敢苟同。”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台下。
“敢问各位,如果天下没有商人,粮食如何从产粮区运到缺粮区?盐铁如何从产地运到千家万户?农具如何从工匠手中到农民手中?”
“没有商人,产粮区的粮食烂在仓库里,缺粮区的人饿着肚子。盐场的盐堆成山,内陆的百姓吃不上盐。铁匠铺的农具卖不出去,农民用着破旧的犁,产量一年比一年低。”
“这样的天下,能安定吗?”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学生查了各县的方志,发现一个规律——商业发达的地方,农业也跟着发达。为什么?因为商人把粮食卖到好价钱,农民才有钱买更好的种子、更好的农具。商人把肥料运到农村,农民才能提高产量。”
“相反,商业萧条的地方,农业也跟着萧条。因为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没有钱买好的农具和肥料,产量越来越低。”
“所以,学生以为,农与商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农是根本,商是血脉。根本不动,血脉不通,天下如何能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节奏控制得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朝廷不应该‘抑商’,而应该‘重商’。不是把商人捧到天上,而是给他们应有的地位,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商人的地位提高了,商业才能发展;商业发展了,农业才能繁荣;农业繁荣了,天下才能安定。”
“这就是学生的看法。请各位大人、各位同窗指教。”
他说完,深深一揖。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稀稀落落的掌声渐渐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知府大人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府学的几位教授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李清衍回到座位上,周明远激动得脸都红了:“清衍!你说得太好了!你看那些人的表情,都听傻了!”
李清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知道,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说。
论辩会结束后,知府大人亲自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李清衍?”
“学生正是。”
“你的文章,本府看了。”知府大人上下打量着他,“观点很新鲜,胆子也很大。”
“学生只是说了自己认为对的话。”
“认为对的话……”知府大人笑了笑,“有时候,对的话,比错的话更危险。你知道吗?”
“学生知道。”
“知道还敢说?”
“有些事,总要有人说。”李清衍抬起头,直视着知府大人的眼睛,“如果人人都怕危险,都不敢说真话,那这天下,还有什么希望?”
知府大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有什么希望’!”他拍了拍李清衍的肩膀,“本府做了二十年官,还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说这种话。”
“你回去吧。好好读书,将来考个进士,到朝堂上去说你的‘真话’。”
“多谢大人。”
从文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清衍走在府城的街道上,看着两边的店铺陆续关门,小贩们收拾摊子回家,行人渐渐稀少。
周明远跟在旁边,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
“清衍,你这次肯定能拿第一!知府大人都亲自来和你说话了!”
“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你的文章是最好的!”
“文章好不一定能拿第一。”李清衍看着远处的夕阳,“有些事情,不是看谁说得对,而是看谁说得‘安全’。”
周明远愣住了:“什么意思?”
李清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客栈走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