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县学风云
书名:一念此生 作者:何烬 本章字数:2886字 发布时间:2026-04-19


李清衍回县学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县学设在县城东边,占地不大,但青砖灰瓦,古树参天,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算是气派的建筑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阴凉的。

 

李清衍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正在树下聊天的同窗立刻围了上来。

 

“清衍!你总算来了!听说你病得不轻,我们都担心坏了。”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少年,叫周明远,是李清衍在县学里最好的朋友。他家境一般,但为人豪爽,待人真诚,是那种“有酒一起喝,有架一起打”的类型。

 

“好多了,多谢挂念。”李清衍笑着拱手。

 

“清衍兄,”另一个瘦高的少年走过来,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听说你病了一场,我们都以为你不行了呢。没想到你福大命大,又活过来了。”

 

这个人叫孙文翰,是县城孙家的少爷。孙家是县里有名的富户,孙文翰仗着家里有钱,在县学里一向眼高于顶。李清衍这个“穷秀才”比他强,他一直耿耿于怀。

 

“托孙兄的福,死不了。”李清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孙文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理他。你不在的这些天,他可得意了,天天在先生面前卖弄,以为自己是县学第一了。”

 

“让他得意吧。”李清衍笑了笑,“先生呢?”

 

“在书房呢。听说你今天来,特地等着你。”

 

李清衍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王夫子的书房在县学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稿。书桌上摆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笔,旁边是一盏铜灯。

 

王夫子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精明而温和。他做了一辈子学问,在县里很有名望,教出了不少秀才,但举人只出过一个。

 

“学生李清衍,给先生请安。”李清衍恭恭敬敬地行礼。

 

王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气色不错,看来是好了。”

 

“多谢先生挂念。先生送的药材和吃食,学生感激不尽。”

 

“小事一桩。”王夫子摆摆手,“来,坐下说话。”

 

李清衍在椅子上坐下来,王夫子给他倒了一杯茶。

 

“病了一场,有没有耽误功课?”

 

“没有。学生在家也一直在看书,不敢懈怠。”

 

“哦?”王夫子来了兴趣,“看了些什么?”

 

“《左传》《史记》,还有一些时文集子。”

 

“时文集子?”王夫子挑了挑眉,“你要准备乡试了?”

 

“学生想试试。”

 

王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年才十四,会不会太早了?乡试不比院试,竞争激烈得多。整个省几千个秀才去考,只取几十个举人。你年纪还小,再等几年也不迟。”

 

“学生知道。”李清衍的语气很平静,“但学生想试试。就算考不中,也能积累经验,知道差距在哪里。”

 

王夫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他忽然说。

 

“变了?”

 

“以前的你,虽然聪明,但缺乏锐气。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怕犯错,怕失败。现在的你……”他顿了顿,“眼睛里有了火。”

 

李清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看人真准。”

 

王夫子没有追问原因,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些时文,你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多谢先生。”

 

从书房出来,李清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教室走去。

 

下午的课是《春秋》义理。

 

王夫子在讲台上讲解“郑伯克段于鄢”这一篇,从字词释义到义理阐发,讲得细致入微。

 

李清衍坐在下面听着,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个问题。

 

这篇文章讲的是郑庄公故意放纵弟弟共叔段作乱,然后一举消灭他的故事。表面上是“兄不兄、弟不弟”的反面教材,但深层次看,这其实是一个权谋的故事——郑庄公不是不想管弟弟,而是故意不管,等弟弟犯错之后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在现代的商业竞争中太常见了。

 

但如果用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这就是“不仁不义”。

 

所以,王夫子的讲解,重点在于批判郑庄公的“不仁”,教导学生要做“仁者”。

 

李清衍理解这种讲解方式,但他心里清楚——真正到了官场上,讲“仁”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现代的商业世界一样——表面上是仁义道德,骨子里是利益博弈。

 

差别只在于,现代人把利益摆在台面上谈,而古代人把它藏在道德的外衣下面。

 

“李清衍!”王夫子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学生在。”

 

“我刚才讲的,你有什么看法?”

 

李清衍站起来,想了想,说:“学生以为,‘郑伯克段于鄢’这个故事,不能简单地用‘仁’与‘不仁’来评判。”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王夫子挑了挑眉:“哦?那你来说说,应该怎么评判?”

 

“郑庄公是国君,共叔段是臣子。共叔段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这是事实。郑庄公作为国君,有责任维护国家的稳定。如果他早早地制止共叔段,或许可以保全兄弟之情,但共叔段未必会领情,反而可能提前发动叛乱。”

 

“所以他选择等?”王夫子的语气不置可否。

 

“他选择等,不是因为他‘不仁’,而是因为他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李清衍顿了顿,“当然,从兄弟之情的角度来说,这确实不够仁厚。但从国君的角度来说,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教室里议论纷纷。

 

孙文翰站起来,冷笑道:“李清衍,你这是什么歪理?圣人之言,教我们以仁待人。你倒好,教我们学郑庄公的阴险狡诈?”

 

“我没有教任何人学郑庄公。”李清衍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说,评价一个人,要看他的身份和处境。国君有国君的责任,臣子有臣子的本分。我们不能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一个国君,就像不能用国君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普通人。”

 

“强词夺理!”孙文翰哼了一声。

 

“够了。”王夫子敲了敲桌子,制止了这场争论。

 

他看着李清衍,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赞赏,也不是批评,而是……审视。

 

“你的观点很新鲜,”他说,“但不适合写在考卷上。考官们喜欢的是规规矩矩的文章,不是标新立异的见解。记住了吗?”

 

“学生记住了。”李清衍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知道王夫子说的是对的。

 

考试是考试,现实是现实。在考卷上,他要写考官想看的答案。但在现实中,他要按自己的方式去做事。

 

这两者并不矛盾。

 

下课之后,周明远跑过来,拉着李清衍的袖子:“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厉害了!孙文翰的脸都气绿了!”

 

“我只是说了自己的看法。”

 

“但你就不怕先生不高兴?”

 

“先生是明白人。”李清衍笑了笑,“他刚才提醒我‘不要写在考卷上’,其实是在保护我。”

 

周明远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先生确实是在保护你。要是你真把这种观点写进考卷里,考官肯定给你打低分。”

 

“所以啊,”李清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人要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说‘正确’的话。”

 

周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放学的时候,李清衍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绸衫,留着短须,一看就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请问,是李清衍李公子吗?”那人笑着拱手。

 

“正是。阁下是?”

 

“在下赵德福,是县衙的师爷。”那人自我介绍,“县尊大人听说李公子病好了,特地让在下来请公子过府一叙。”

 

县尊?

 

李清衍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信息——县令姓陈,叫陈明远,是个举人出身,在任上干了三年,风评一般,不贪不占,但也没什么建树。

 

一个县令,为什么要请一个秀才过府?

 

“不知县尊大人找学生何事?”李清衍试探地问。

 

赵师爷笑了笑:“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李清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学生这就随您去。”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一念此生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