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生意走上正轨之后,李清衍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二姐准备制作肥皂的原料。上午去县学上课,下午回来继续研究新的“发明”。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再挑灯夜读,准备即将到来的科试。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比他现代那种“从早到晚开会、应酬、处理危机”的生活要踏实得多。
至少,他知道自己每天在为什么而忙。
这天下午,李清衍正在院子里教弟弟写字,二姐从镇上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李清衍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清芸把篮子放在地上,坐在门槛上,叹了口气:“赵掌柜说,有人也在卖肥皂了。”
李清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说是镇上开胭脂铺的刘掌柜。他也做出了肥皂,卖得比咱们便宜,一块只要五个铜板。”李清芸的声音有些沮丧,“赵掌柜说,如果咱们不降价,他就要少进咱们的货了。”
“刘掌柜……”李清衍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刘掌柜是镇上最大的胭脂水粉商,手里有好几个铺子,和府城的大商号都有往来。之前二姐去他的铺子推销过肥皂,他说“不感兴趣”,没想到是回去自己研究了。
“他是怎么做的?模仿咱们的?”
“应该是。赵掌柜说,他的肥皂和咱们的差不多,就是味道差一些,没有咱们的好闻。”李清芸咬了咬嘴唇,“三弟,咱们要不要也降价?”
李清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院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子里飞速运转。
降价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是最笨的。
价格战一旦打起来,就是两败俱伤。刘掌柜家底厚,耗得起,但他们耗不起。而且降价之后利润变薄,靠走量赚钱,他们现在的产量根本跟不上。
不能降价。
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差异化。
“二姐,”李清衍开口了,“刘掌柜的肥皂,和咱们的有什么区别?”
“赵掌柜说,咱们的更白,更细腻,味道也好闻一些。”
“那就是了。”李清衍点点头,“咱们不降价,但咱们做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李清芸不太理解。
“现在咱们的肥皂就是最普通的。但如果咱们加上花香呢?加上药效呢?做成不同的形状呢?”李清衍的眼睛亮了起来,“刘掌柜只会模仿,但咱们可以创新。”
李清芸听得一愣一愣的:“花香?药效?”
“对。比如用花瓣泡水来做肥皂,做出来就有花香。加上一些草药,就有除湿止痒的功效。这些东西,刘掌柜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李清芸想了想,有些担心:“可是……花瓣和草药也要花钱买啊。”
“花不了多少钱。山上到处都是野花,草药也可以自己去采。”李清衍笑了笑,“而且,咱们可以把价格定得更高。好东西,不怕没人买。”
当天下午,李清衍就带着弟弟上山了。
初夏的山上,野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野菊花,粉白的野蔷薇,淡紫的野牵牛,到处都是。
李清牧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在花丛里跑来跑去,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
“三哥!你看这花好看吗?”
“好看。多摘一些,要花瓣,不要梗。”
兄弟俩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摘了两大篮子野花。
回家之后,李清衍把花瓣洗净,用清水浸泡,然后用小火慢慢熬煮,提取出带有花香的水。
接着用这种花水代替普通的水来做肥皂。
第一批花香肥皂出炉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李清芸拿着成品,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满是惊喜:“这也太好看了吧!而且好香啊!”
“这是蔷薇花的。”李清衍又拿出一块颜色偏黄的,“这个是野菊花的。”
“天哪……”李清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弟,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李清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二姐,这批花香皂,你拿去给赵掌柜看。告诉他,普通的肥皂我们不做了,只做这种好的。价格嘛——”他想了想,“一块二十个铜板。”
“二十个!”李清芸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吧!”
“不贵。”李清衍很笃定,“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花二十个铜板买一块又香又好用的肥皂,她们愿意。而且这东西是消耗品,用完了还得买。”
李清芸将信将疑地拿着样品去了镇上。
傍晚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脸上全是笑容。
“卖了!全卖了!赵掌柜说,这种花香皂他要五十块!还有——”她喘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隔壁县城的一个布商,路过赵掌柜店里看到了咱们的肥皂,也要订货!他要一百块!”
一百块。
按二十个铜板一块算,就是两千个铜板,折合二两银子。
加上赵掌柜的五十块,就是三两银子。
一个下午,就赚了以前全家一年的收入。
李清衍算完这笔账,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现代的自己,第一次拿到投资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兴奋、期待、还有一丝不安。
“二姐,”他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包括村里的邻居。”
“为什么?”
“财不露白。”李清衍认真地看着她,“咱们家现在没什么势力,如果让人知道咱们赚了这么多钱,难免有人眼红。传出去,可能会有麻烦。”
李清芸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她点点头:“我晓得了。除了爹娘和弟弟,谁都不说。”
“嗯。对外就说,肥皂的生意不好做,只能赚点零花钱。”
从那天起,李清衍家的肥皂生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不再做普通的肥皂,专做花香皂和药皂。花香的卖给有钱人家的女眷,药皂的卖给有皮肤问题的人。
他还设计了几种不同的模具,把肥皂做成梅花形、海棠形、如意形,包装用细纸包好,系上一根红绳,看着就高档了不少。
赵掌柜把这些肥皂摆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三十个铜板一块,照样供不应求。
一个月下来,利润翻了五倍。
现在李清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王氏心疼女儿,也跟着帮忙。李清牧放学回来也不出去玩了,帮着摘花瓣、晒草药。
一家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饭桌上的粥变稠了,馒头变成白面的了,偶尔还能吃上一顿肉。
王氏的脸上多了笑容,逢人就夸“我家三小子有出息”。
李有田虽然还是话少,但每次看到儿子,眼神里都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指望你光宗耀祖”的那种沉重,而是“我儿子真行”的那种骄傲。
这一切,李清衍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那个陌生的、温热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长大。
这天晚上,李清衍正在房间里算账,二姐敲门进来了。
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二姐?”
“三弟……”李清芸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绞着衣角,“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去府城开一个铺子。”
李清衍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她。
“咱们现在的肥皂,在县城卖得再好,也就是那么大的地方。但府城不一样,府城有钱人多,铺面多,商路也通。如果能去府城开铺子,生意能做大十倍、百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不是“想赚钱”的光,而是“想做成一件事”的光。
和现代的李清颜站在投资人面前时一模一样。
“二姐,”李清衍忽然问,“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府城做生意,别人会怎么说?”
李清芸咬了咬嘴唇:“我知道。肯定有人说闲话。但是——”
“但是你不在乎。”李清衍替她说完。
李清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在乎。”她低下头,“我在乎爹娘被人说闲话,在乎弟弟被人指指点点。但我更在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更在乎咱们家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大姐嫁到隔壁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想攒够钱,帮大姐夫家也买几亩地。弟弟还要读书,将来要考功名,这些都要钱。还有你——”她看着李清衍,“你是读书人,将来要交朋友、要应酬,哪样不要钱?”
“所以我想趁现在还年轻,能多赚一点是一点。等以后嫁了人,想做也做不了了。”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清衍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有多不容易。不能抛头露面,不能自己做主,一生的命运都系在父兄和丈夫身上。
二姐今年十八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姑娘”了。她之所以还没有嫁人,不是因为没人要,而是因为家里拿不出嫁妆,也因为——她放心不下这个家。
“二姐,”李清衍开口了,“你想去府城开铺子,我支持你。”
李清芸的眼睛亮了。
“但是,”李清衍接着说,“不能你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你?你要去府城?”
“对。过阵子就是科试了,我本来就要去府城考试。正好可以陪你一起去,看看行情,找找铺面。”
李清芸又惊又喜:“真的?”
“真的。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
“到了府城,你负责做生意,我负责读书考试。咱们分工合作,谁也不耽误谁。”
李清芸用力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姐弟俩聊到很晚,把去府城的计划一点一点地敲定下来。
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货,找什么样的铺面,住在哪里,怎么和当地的商人打交道……
李清衍把现代的商业理念一点一点地教给二姐,用她能理解的方式。
“记住,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是东西要好,二是信誉要硬。东西好,人家才愿意买;信誉硬,人家才愿意一直买。”
“还有,不要和客人吵架。哪怕对方说得不对,也要笑着说话。笑脸迎客,和气生财。”
“账目一定要清楚。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记下来,每天晚上对一遍。宁可在账上花一个时辰,不要在赔钱之后花一个月去后悔。”
李清芸听得很认真,还拿笔把重点记下来。
她的字写得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看着她的样子,李清衍忽然想起了现代的助理小陈。
也是这样的认真,这样的努力,这样的……让人想要帮一把。
“二姐,”他说,“你会做得很好的。”
李清芸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三弟,”她说,“你知道吗,自从你病好了之后,我总觉得……你不是我三弟了。”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比以前厉害太多了,”李清芸继续说,“以前你只会读书,现在你什么都会。会做肥皂,会画农具,会做生意……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那个只会背书的弟弟。”
她笑了笑,又说:“但是,你又比以前好了太多了。以前你虽然聪明,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现在你不一样了,你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
“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弟弟。最好的弟弟。”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李清衍一个人坐在烛光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算账。
手指捏着毛笔,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有人在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