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变成猪后的第七个黄昏,西檐下忽然长出了一张麻布帘子,像给屋子贴了块脏东西。
阿爸拍打着帘子上的霉尘,它们惊惶地窜进斜阳里。
“胆小鬼”。我站在墙角,心底给它们起了名。
他往门框上敲锈钉,发出干涩、刺耳的声响。麻绳“啪”地朽断一截,他低骂一句,随手挽了个死疙瘩。
帘子左侧便咧开一道细缝,却背对光,屋里仍黑得让人止步;我伸手去够那条阴影,阿爸回头,目光剐过我:
“敢碰,指头喂狗。”
我把身体压得极低,团进角落里,成了一块不出声的墙皮。
“不碰就不碰,我才不稀罕敲这群胆小鬼呢。”缩成一团的我在心中暗想着,眼睛又偷偷地看了过去。
你可没说不能看。
我就看,看得仔仔细细去!
次日,午后的蝉声撕扯得又绵又长。
院门不情愿地呻吟着,放进来一个陌生男人。他胶鞋上的河泥散发着腥气,目光在帘子上来回舔舐。阿爸迎上去,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碎在地上,捡不起来。
“……干净?”
“……老规矩。”
话音一落,他们便被帘子吞了进去。麻布帘子沉甸甸地垂落,藏起所有动静。
可干净了,这些“胆小鬼”一个不剩地全逃光了。
我把耳朵贴上那道缝。里面先是片钝重的静。随后,湿被单拖过泥地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磨得人耳根发软;其间缀着一两声极细的“叮”,那铁环撞在搪瓷盆沿,溅起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血星,被棉絮瞬间吸干。
我正听得入神,后领猛地一紧,吓得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膝盖直接磕在了泥地上。 阿嬷不由分说地拎起我,她的手心汪着汗水的湿凉,给我怀里塞来个裂口冒着蜜色热气的烤红薯。
“阿嬷,”我仰头,把卡在喉咙里的疑问吐出来,“母猪……在里面生小猪,对不对?”
奶奶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她望向那道帘子缝,目光撞上窜出的光线,烫得缩回来看向我。
“嗯……”一个字在她喉咙里碾磨:
“在里头,生——”
她骤然收声,像被无形的东西掐断了话头。手指掐进我的胳膊,她将我拖离原地:“不准看。看了,小猪就活不成了。”
帘子“哗”地掀开,男人走了出来,额上一层细密的汗,阿爸跟在后头。阿爸的两指捻着几张钞票,举到光里照:纸币发出枯叶般的脆响,却带着股潮气般的温热,刚从“母猪”手里剥下来的新鲜。
他一屈指,将钱弹进裤兜,纽扣应声合拢。
阿嬷端着一碗水,侧身闪入帘内。缝隙合拢前,我瞥见泥地上,一滩泼洒的深色水渍正匍匐爬向门槛。颜色深得像夜里的河水,我却闻出了新鲜铁锈的腥味。
布鞋无声地碾上去,这水渍便抽搐着,缩回阴影里,凝成一汪破碎的黑暗。
我心里一跳:准是阿妈又踢翻了什么东西。
夜浓得化不开。厨房传来阿嬷和阿爸贴在墙皮上的低语:
“……怕过不了这个冬……”
“死不了,”阿爸的声音淬着铁锈,“本钱还没回来。”
“什么是死?阿妈没生出小猪吗?”
我的手紧紧攥住那根猪鬃。
祈求着它暖些,再暖些吧!
指节上缠绕的戒指传来熟悉的刺痒,随后是一粒几乎看不出的血珠——猪鬃原来也会咬人。
我把它凑到嘴边,轻轻舔掉。腥甜的味道,和下午那滩水渍的铁锈气一模一样。可这血是热的,是从阿妈身上,经过猪鬃,跑到我手指上来的!
阿妈还在。
只有活的东西,血才会热!
我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与屋檐下帘子的拍打声重合。风停时,万籁俱寂,只剩那声“叮”,如一根冰针,刺在寂静的鼓面上。
我把手悄悄伸进瓦缝漏下的月光里,飞快地一握,再迅速塞进枕头底下。
只要藏的够快,光就来不及凉掉。它会在黑夜里孵着,孵出暖烘烘的梦来。
明天,我就去偷光。
我要把光都偷来,塞进帘子缝里。光多了,阿妈是不是就能暖一点,亮一点?
光啊光,你听见了吗?这是我们的秘密。
不许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