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的生意比李清衍预想的还要好。
赵掌柜是个精明人,第一天拿了几块样品回去试用,第二天就派人来传话,说有多少要多少,一块六个铜板,比之前还多了一个铜板。
李清衍和二姐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产量提上去。
但问题是,原料不够了。
猪油倒还好说,村里杀猪的时候可以买,花不了多少钱。但草木灰的产量太低,用草木灰泡水提取碱液,效率实在太低。
李清衍想到了另一种方法——用石灰石和纯碱。
石灰石山里到处都是,烧一下就能得到生石灰。纯碱……这个时代还没有“纯碱”这个概念,但她知道,有些盐碱地里能提炼出碱。
她去问了村里的老人,果然在村东头有一片盐碱地,地上结着一层白霜,牲畜都不吃。
李清衍带着弟弟去刮了一篮子回来,用水溶解、过滤、蒸发,得到了一些粗制的碱面。
然后她开始实验配比。
第一次,碱放多了,做出来的肥皂又硬又脆,一掰就碎。
第二次,碱放少了,凝固不了,还是一摊糊糊。
第三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比例。
这一次做出来的肥皂,比之前用草木灰做的质量更好,颜色更白,泡沫更细腻。
二姐拿着样品去给赵掌柜看,赵掌柜当场拍板:一块八个铜板,有多少要多少。
“二姐,咱们不能只靠赵掌柜一家。”李清衍说,“镇上还有别的铺子吗?”
“还有两家布庄,一家杂货铺,一家胭脂水粉铺。”
“都去问问。给他们样品,让他们试用。谁出的价高,咱们就卖给谁。但不要签独家,要同时供好几家。”
李清芸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得罪赵掌柜?”
“不会。咱们的东西好,不愁卖。他要是压价,咱们就少给他。他要是想独吞,就得加钱。”
这番话让李清芸刮目相看:“三弟,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的。”李清衍随口敷衍。
接下来的日子,李清衍一边做肥皂,一边开始思考更长远的计划。
肥皂只是第一步,能赚些小钱,但赚不了大钱。
要想真正改变命运,她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继续读书,考取功名。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身份是最好的护身符。有了功名,她才能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手脚。
第二,积累财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了钱,她才能买田置地,才能资助真正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第三,建立人脉。未来的风暴中心在京城,她现在还够不着。但她可以从县里、府里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三件事,缺一不可。
所以,白天她做肥皂、教二姐记账算账、帮家里干活。晚上,她挑灯夜读,继续深入学习这个世界的学问。
不是为了考科举——那些四书五经对她来说不算难。而是为了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法律是怎么写的?税赋是怎么收的?官员是怎么选拔的?军队是怎么管理的?
只有了解了规则,才能利用规则,甚至改变规则。
与此同时,她还在做另一件事——改良农具。
这是她观察了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李家的几亩水田,用的还是最原始的直辕犁。这种犁又重又笨,翻地的时候要两三个人一起拉,效率极低。
李清衍记得在现代的博物馆里见过一种“曲辕犁”,是唐代的发明,比直辕犁轻便灵活,翻地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她找了一块木板,开始画图纸。
曲辕犁的原理并不复杂——把直辕改成曲辕,缩短犁底的长度,增加犁梢的高度,这样就能用一头牛拉动,而且转弯灵活,操作省力。
她把图纸画好之后,去找村里的铁匠李老四。
李老四是村里唯一的铁匠,手艺不错,但脾气不好。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看着图纸,皱着眉头。
“曲辕犁。我想打一个试试。”
“你这画的是什么?这个弧度怎么打?”
李清衍耐心地解释,把每个部件的尺寸、形状、用途都说了一遍。
李老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试试看。但丑话说在前头,打坏了材料你出。”
“没问题。”
三天后,曲辕犁打好了。
李清衍借了村里的一头牛,把新犁装上,拉到田里去试。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玩意儿能行吗?”
“看着怪模怪样的。”
“李家三小子是读书人,种地的事他能懂?”
李清衍没有理会这些议论,把犁头插进土里,赶着牛往前走。
效果立竿见影。
曲辕犁轻松地切开土壤,翻起一道道整齐的土垄。牛走得很轻松,一点都不费力。转弯的时候,李清衍轻轻一提,犁头就转了过来,灵巧得像一只燕子。
围观的村民都看呆了。
“这也太好使了吧!”
“比俺家的犁轻快多了!”
“李家三小子真行啊!”
李老四也来了,站在田埂上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东西……”他喃喃道,“真他娘的好使。”
当天下午,就有好几个村民来找李老四,要打曲辕犁。
李老四笑得合不拢嘴,对李清衍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衍哥儿,你这个点子好!以后你来打犁,不收你钱!”
李清衍笑了笑:“李叔,这个图纸我送给你了。你尽管打,尽管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家的犁,你免费给打一个。”
“没问题!”李老四拍着胸脯答应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之后,大家对李清衍的态度又多了几分敬重。
以前他们只知道李家三小子会读书,是个秀才。现在发现他不但会读书,还会做农具,懂得种地的事。
“这李家三小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村里的老人们都这么说。
肥皂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二姐李清芸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做肥皂、送货、记账、和各个铺子的掌柜打交道。她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在李清衍的指点下,很快就学会了基本的商业知识和算账方法。
现在镇上四家铺子都在卖她的肥皂,每天能卖出三四十块,一天就是两三百文的收入。
一个月下来,就是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李家以前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王氏看着女儿每天拿回来的铜板和碎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但嘴上还是要念叨:“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外面跑,像什么样子。”
“娘,”李清衍笑着说,“二姐这是在给咱们家赚钱呢。有了钱,您就能给二姐攒嫁妆了。”
王氏一听“嫁妆”两个字,就不说话了。
是啊,二丫头都十八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有了这笔钱,确实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
这天晚上,李清衍在房间里看书,二姐敲门进来。
“三弟,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李清芸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钱。
“这是这个月赚的钱,一共八两四钱。我想……”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拿出一部分,给你买一套新书。你之前说要考举人,需要看一些时文集子,咱们家买不起。现在有钱了,我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李清衍把布包推回去了。
“二姐,这钱你收着。”
“可是——”
“书的事,我来想办法。这钱,你留着。”李清衍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辛苦赚来的,你该自己支配。”
李清芸的眼眶红了:“三弟……”
“而且,”李清衍笑了笑,“过阵子我要去府城参加科试,到时候自己去书铺里挑,比你买更合适。”
科试。
这是秀才要参加的一年一度的考试,成绩好的才能有资格参加乡试。李清衍病好之后,这件事就提上了日程。
“科试……”李清芸有些担心,“你身体刚好了,能行吗?”
“没问题。”李清衍说,“我这些天一直在看书,不会落下功课的。”
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天他虽然忙着做肥皂、画图纸,但每天晚上都会花两个时辰读书。这具身体的基础很好,加上他自己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进度比真正的李清衍还要快。
而且,他有一种真正的李清衍没有的优势——现代的思维方式。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做学问讲究的是“注疏”“义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翻来覆去地论证圣人的话是对的。
但李清衍不一样。
他看问题的方式是——这件事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有没有更好的方法?能不能用实践证明?
这种思维方式在科试中未必能得高分——考官们喜欢的还是那些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老套路。但在真正的治国理政中,这种思维方式是无价的。
“那就好。”李清芸把钱收起来,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三弟。”
“嗯?”
“谢谢你。”
李清衍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李清芸想了想,“谢谢你病了一场。你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她说完就跑了,像是怕被看到脸红。
李清衍坐在书桌前,看着摇曳的烛光,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变了?
确实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李清颜了。
或者说,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那个少年的灵魂,给了她温度。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寂静。
李清衍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在烛光下跳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那些字不再是陌生的、古老的符号,而是通往未来的阶梯。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她有知识,有头脑,有一个愿意帮她的二姐,有一个虽然穷但温暖的家。
还有那个少年的托付。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