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衍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那种痛和她刚穿越过来时不一样——那时候是身体上的病痛,现在则是灵魂层面的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生根发芽,和原有的部分缠绕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任由那些记忆和情感在脑海中翻涌。
六岁启蒙时的忐忑。
八岁背完《论语》时的骄傲。
十二岁考中秀才时全村的欢呼。
还有那些更私密的、只有“李清衍”自己才知道的情绪——
对父亲沉默寡言的敬畏。
对母亲絮絮叨叨的依赖。
对大姐出嫁时的不舍。
对二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心疼。
对弟弟天真烂漫的喜爱。
这些感情太浓烈了,浓烈到让她这个习惯了冷漠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在现代,她的感情像是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温度刚好。现在突然被人倒进了一大壶烈酒,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真的流泪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湿漉漉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李清衍已经多久没哭过了?
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十岁那年,被母亲骂“赔钱货”的时候。也许是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过春节的时候。也许是十八岁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却没有人可以分享的时候。
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现在,这具身体替她哭了。
或者说,那个少年的灵魂替她哭了。
“你在哭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少年已经不在了。
但答案她知道的——他在哭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在哭自己还没有报答他们的恩情,在哭自己差一点就要害死他们。
“别哭了。”她对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会替你做到的。”
又躺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她是在“扮演”李清衍,用他的身份、他的记忆来应付他的家人。但现在,她不需要演了。
因为她就是李清衍。
走出去的时候,二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出来,笑着说:“今天气色好多了,要不要喝碗粥?”
“好。”李清衍走过去,很自然地说,“二姐,辛苦你了。”
李清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
以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是客套,是社交礼仪。现在说出来,却是真心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坏。
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
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大概是王夫子送来的米面够吃一阵子了。
母亲王氏把一碗稠粥推到他面前:“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
李清衍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香。
不是那种山珍海味的香,而是最朴素的米香,带着一丝柴火的味道。
“娘,你也吃。”他把碗里的一块红薯夹到母亲碗里。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病了一场,倒是懂事了。”
李清衍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融合了少年的记忆和情感之后,他对这些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以前他是“旁观者”,现在他是“当事人”。
这种转变让他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踏实。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吃完早饭,李清衍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认真地思考未来的路。
天道说,故事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但偏离不等于安全。
邵奕凭还在,姜悦还在,那个注定要清算太子一党的未来还在。她只是暂时没有被卷入其中,不代表永远安全。
她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尽快积累实力。包括经济实力、人脉实力和自身的实力。
第二,提前布局。既然知道未来的大方向,就可以提前做准备。
第三,改变这具身体的命运轨迹。不走那条通往太子幕僚的路,或者——如果必须走,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经济实力是最容易开始的。
她想到了肥皂。
在现代,她不是学化学的,但基本的化学常识还是有的。油脂加碱,加热搅拌,就能生成肥皂。这个原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在这个没有化工产业的时代,绝对是暴利产品。
但她不能自己出面去做。
“士农工商”,商是末流。她现在是秀才,将来还要考举人、考进士,不能沾上“逐利”的名声。
所以,她需要一个代理人。
谁最合适?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二姐李清芸。
在少年的记忆里,二姐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会绣花、会织布、会打算盘,以前在镇上的布庄帮过工,认识一些商贩。
而且,二姐今年十八了,还没有议亲。不是没人要,而是家里拿不出嫁妆。如果能有一笔收入,不仅可以改善家里的生活,还能给二姐攒一份体面的嫁妆。
她去找二姐的时候,李清芸正在灶房里洗碗。
“二姐,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李清芸擦了擦手,转过头来。
“你想不想赚钱?”
李清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想啊,谁不想赚钱?但怎么赚?我又不像你,会读书写字。”
“不需要读书写字。”李清衍在她对面坐下来,“我有办法,但需要你帮忙。”
“什么办法?”
李清衍把肥皂的原理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说是“另一个世界学来的”,而是说“在书里看到的方子”。
李清芸听完,半信半疑:“这东西……真能卖钱?”
“肯定能。”李清衍很笃定,“你想啊,现在洗衣服用什么?皂角。皂角洗得不够干净,还伤手。我们做的这个肥皂,去污力强,还不伤手,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肯定喜欢。”
李清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有些担心:“可是……你是读书人,做生意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所以我不出面。你出面。”李清衍说,“你是女子,没有那么多人盯着。而且我们可以挂在别人名下,比如镇上的布庄,让他们代卖。”
李清芸犹豫了一会儿。
“那……要多少本钱?”
“不需要多少。猪油咱们家有,碱可以去山上烧草木灰,成本几乎为零。就是需要一些工具和容器,花不了几个钱。”
李清芸咬了咬牙:“行!试试看。”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李清衍就带着弟弟李清牧上山去采草木灰。
草木灰就是植物烧剩下的灰烬,山里到处都是。李清牧虽然才八岁,但干活很利索,不一会儿就捡了一篮子干枯的树枝和杂草。
回家之后,李清衍把草木灰倒进一个瓦盆里,加水搅拌,静置沉淀。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她就先去做别的准备。
家里有半罐猪油,是过年的时候杀的猪留下来的。王氏本来舍不得用,李清衍好说歹说才说服她拿出来“做实验”。
“你可别糟蹋东西。”王氏心疼地说。
“不会的,娘。要是做成了,比这点猪油值钱多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把草木灰过滤出来的碱水和猪油混合,加热搅拌。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李清衍把瓦罐架在灶上,小火慢慢加热,然后不停地搅拌。二姐在旁边帮忙添柴加火,弟弟好奇地趴在门口看。
搅拌了大约一个时辰,罐子里的东西开始发生变化——从浑浊的液体变成了浓稠的糊状,颜色也从灰白色变成了乳白色。
“差不多了。”李清衍把瓦罐端下来,放在阴凉处冷却。
“这就好了?”李清芸好奇地看着罐子里的糊状物。
“还要等它凝固。明天就能看了。”
那天晚上,李清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肥皂的事。
不是担心做不成——她对这个有信心。而是在想,做成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个世界的根本问题在于权力。
没有权力,赚再多钱也是替别人赚的。在现代,她可以用法律保护自己的财产。但在这里,法律是皇帝写的,是权贵们说了算的。
她需要一个靠山。
或者——她自己成为那个靠山。
第二天一早,李清衍就爬起来去看肥皂。
瓦罐里的糊状物已经完全凝固了,变成了乳白色的固体。她用小刀切下一块,拿到水盆边试了试。
沾水搓一搓,泡沫丰富,手感滑腻。洗完之后,手上的油腻感完全消失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成了!”李清衍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二姐和弟弟围过来看,都啧啧称奇。
“这东西真好用!”李清芸洗了手,翻来覆去地看,“比皂角好用多了!”
“三哥好厉害!”李清牧眼睛亮晶晶的。
“二姐,你拿去镇上问问,看布庄的赵掌柜愿不愿意代卖。”李清衍把切好的几块肥皂包起来,“就说这是你做的,成本不高,卖几个铜板一块就行。”
李清芸点点头,换了件干净衣裳,挎着篮子出门了。
李清衍在家里等着,心里难得有些紧张。
在现代,她谈过几十亿的项目都没有紧张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晌午时分,李清芸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笑,眼睛弯成月牙:“卖了!全卖了!赵掌柜说这东西好,问咱们还有没有,他要一百块!”
一百块。
李清衍快速算了一下成本——几乎为零。一块卖五个铜板,一百块就是五百个铜板,折合五百文钱。
五百文钱在这个时代能买什么?能买两石米,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有。”李清衍说,“明天就能做出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地吃了一顿好饭。
王氏用剩下的肉炒了两个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李清牧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打饱嗝。
“三弟,”二姐忽然说,“你今天笑了。”
李清衍愣了一下:“有吗?”
“有。我好久没见你笑了。”李清芸看着他的眼睛,“自从你病好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闷闷不乐的,现在虽然还是话少,但看起来……开心了一些。”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前我只想着读书考功名,觉得只有出人头地才能报答你们。但现在我觉得……报答不一定要等到以后。现在也能做。”
王氏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
“娘不求你报答,”她擦了擦眼睛,“你好好的就行。”
李清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母亲夹了一块肉。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李清衍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是她穿越过来的第十天。
十天前,她还是一个身家数十亿的科技新贵,在另一个世界里孤独地活着。十天后,她变成了一个穷困的古代少年,有了一个虽然贫穷但温暖的大家庭,有了一门可以赚钱的手艺,有了一个需要去改变的未来。
变化太大了。
大得让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但那种感觉——那种被人关心、被人需要、被人当作“家人”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她想起现代的自己,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春节,想起那间大得空旷的房子,想起那些永远接不通的电话。
那些东西,她现在一点都不怀念。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
李清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李清衍,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在。
他在她的每一个呼吸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在她对这个世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希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