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清衍都在养病和接收记忆的过程中度过。
白天,她努力扮演“李家三公子”的角色,和这个家里的人相处,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晚上,那个少年的灵魂会准时出现,继续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但真正让她开始认真思考未来的,是第四天晚上的那次对话。
那天,二姐给她熬了鱼汤——是父亲在河里捞的,巴掌大的鲫鱼,炖得汤白如奶。李清衍喝了两碗,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回来。
晚上,少年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身影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半透明,像是一团随时会散的雾。
“你今天好一些了。”他说。
“嗯。”李清衍靠在床头,“你今天要说的事,是不是和那本书有关?”
少年点了点头。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李清衍问。
“没有名字。”少年想了想,“或者说,我不知道名字。我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故事的主角不是我们。”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主角是两个人。一个是三皇子邵奕凭,一个是将军府的独女钟襄。”
“钟襄?”李清衍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找到。
“你现在还不认识她。她现在应该在边关,年纪很小,但已经在打仗了。”少年的眼神变得悠远,“她很厉害。十几岁就上战场,立了不少战功。后来被封为女将军,是大周朝有史以来第一个。”
“然后呢?”
“然后,邵奕凭设计接近她,让她爱上自己。他需要将军府的支持来争夺皇位。钟襄确实帮了他,他登基之后——”
“封她为后?”李清衍猜测。
少年摇头:“封她为皇贵妃。然后,他立了另一个女人为后。那个女人叫姜悦,是礼部尚书的庶女,也是邵奕凭小时候就喜欢的‘白月光’。”
李清衍皱起了眉头。
这个剧情,听起来像是她现代看过的那些古言小说——虐恋、白月光、追妻火葬场,套路得不能再套路。
“钟襄和邵奕凭因此生出嫌隙,”少年继续往下说,“两个人相爱相杀,纠缠了很多年。中间有误会、有陷害、有流产、有战争,总之……”他顿了顿,“很虐。”
李清衍:“……”
她忽然有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她穿越进了一本小说里,而且还是那种最狗血的虐文。
“所以我们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角色?”她问。
少年的表情变得更加黯淡了。
“我——或者说你,是太子府的一名幕僚。太子是嫡长子,但才能平庸,被邵奕凭设计陷害,最终被废。太子一党被清算,所有幕僚都被处死。”
“包括你。”
“包括我。”
“还有我的家人。”少年的声音开始发抖,“满门抄斩。父亲、母亲、大姐、二姐、弟弟……一个都跑不掉。”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清衍闭上了眼睛。
满门抄斩。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张脸——父亲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双手,母亲瘦小的身影和二姐省下来的半个馒头,弟弟趴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的“天下太平”。
这些人,在这本书的结局里,全部要死。
“你想改变这个结局。”李清衍睁开眼睛,看着少年。
“我想。”少年的声音很坚定,但随即又变得苦涩,“但我做不到。我试过。”
“试过什么?”
“试过不走那条路。不去考举人,不去京城,不给太子做幕僚。”他苦笑了一下,“但没用。”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力感,“它就像一个漩涡。你以为自己在往另一个方向游,但水流会把你推回去。”
他给她讲了一个例子。
有一次,他决定不去参加府试,想留在家里种地。结果县学的王夫子亲自登门,苦口婆心地劝他父母,说这么好的苗子不能荒废了。父母被说动了,他不得不去。
还有一次,他考中举人之后,想找借口不去京城。结果朝廷一纸文书下来,调他进京入国子监读书。不去就是抗旨,全家都得遭殃。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做了不同的选择,结果还是走到了同样的地方。”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就像……就像不管你怎么走,路的尽头都是那个结局。”
李清衍沉默了。
她想到了“宿命论”。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写好的故事,那所有的角色都只是提线木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她不信。
她从来都不信命。
“你说过,在原来的故事里,你生病之后会醒来。”她慢慢开口,“但你醒不过来,然后我来了。”
少年点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故事已经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的存在——或者说你的无法醒来——就是第一个变化。而我的到来,是第二个。”
“你之前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也做不到。”
少年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你会帮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是帮你。”李清衍纠正他,“是帮我们自己。我现在就是李清衍,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家人的命——”
她顿了顿,想起了现代那个冰冷的家,想起了那些从未对她有过期待的人。
“也是我的家人。”
她说出“家人”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太舒服。
但她是认真的。
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李清衍穿越以来,第一次在这张苍白的脸上看到真正的笑容。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的身影又开始变淡。
“明天还会来吗?”李清衍问。
“会的。”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你完全融合我的记忆之前,我都会在。”
他消失了。
房间重归寂静。
李清衍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一个写好的故事。
一个注定的结局。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现代的一句老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以前她觉得这种话很中二,但现在,她忽然理解了那种心情——
当命运把你逼到墙角的时候,你除了反抗,别无选择。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少年说:
放心。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改写这个结局。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整个李家村都沉入了安眠。
但在这个破旧的土屋里,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开始谋划一场与命运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