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李清衍几乎没有睡。
不是因为害怕——她在现代连恐怖片都吓不到她——而是因为那个自称“真正李清衍”的灵魂所说的话。
他告诉了她很多事。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自己的命运,关于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真相。
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处理更迫切的问题。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李清衍睁开眼睛,发现那个少年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床前空荡荡的,只有一缕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痛的身体。睡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了烟火气。
二姐李清芸正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米粥的香气。八岁的弟弟李清牧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小脸上满是认真。父亲李有田已经下地去了,母亲王氏在院子里喂鸡。
这个场景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在某个古老的水墨画里。
“三哥!”李清牧看见她,扔下树枝跑过来,“你起来了!身体好了吗?”
“好了。”李清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她知道真正的李清衍很疼这个弟弟,常常把自己省下来的笔墨纸砚给他用,教他写字读书。
“三哥,我给你看我写的字!”李清牧拉着她去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天下太平”。
又是这四个字。
李清衍蹲下来,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遍。她的字和真正的李清衍不太一样,带着一种现代人才有的简洁利落,但笔力很好,结构端正。
李清牧看呆了:“三哥的字比以前更好看了!”
“吃饭了!”二姐在灶房里喊。
早饭很简单——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盘咸菜,几个杂面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灶房里的矮桌旁,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李清衍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粥。
她注意到,母亲的碗里只有粥,没有馒头。二姐也只掰了半个馒头,把剩下的放回了篮子里。
“多吃点,”王氏把半个馒头夹到她碗里,“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娘,够了。”李清衍想把馒头夹回去。
“让你吃你就吃。”王氏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李清衍没有再推让。
她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杂面的,粗糙得剌嗓子,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早饭,李清衍提出要出去走走。
“你身子还没好全——”王氏想拦。
“娘,我没事了。躺了这么多天,再不活动,腿都要废了。”
王氏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多加件衣服再出去。
李清衍披上一件打了补丁的外衫,走出了李家的小院。
村子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两边是一排排土墙瓦顶的民居,有些人家院子里养着鸡鸭,有些晒着刚收的粮食。
见到她的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衍哥儿,病好了?”
“李家三小子,好好养着,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
“衍哥儿,来我家吃个鸡蛋补补身子!”
李清衍一一笑着回应。这具身体在村里的名声很好,大家都知道李家出了个神童秀才,对他既羡慕又敬重。
她走到村口,看到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着腰。远处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板桥,过了桥就是通往镇上的路。
她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缓缓流过,心里开始盘算。
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这里是“大周朝”治下的一个普通县城,距离京城有上千里路。这个世界没有电,没有汽车,没有任何现代科技的痕迹。人们靠种地、养蚕、织布为生,读书人的出路就是考科举、做官。
而李家,是这个村子里最穷的人家之一。
为了供李清衍读书,家里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那几亩水田是租别人家的,每年收成要交一大半地租。父亲李有田农闲时去镇上做短工,母亲王氏熬夜纺线换几个铜板。两个姐姐的嫁妆更是想都不要想——大姐出嫁时,家里只凑了一床新被子。
李清衍的全部家当,就是几箱子书,一套笔墨纸砚,和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她忽然想起自己现代的那个家——虽然感情上是冰冷的,但物质上从来不缺。公司上市之后,她在京城买了大平层,家里什么都是最好的。
而现在,她连一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
这种反差让她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三弟!”
身后传来二姐的声音。李清芸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娘让我跟着你。”
“我就出来看看。”李清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两个杂面饼子,“这是?”
“给你路上吃的。你要是想去镇上转转,别饿着。”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二姐,你吃了吗?”
李清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吃了,你快吃吧。”
李清衍没有拆穿她。她刚才在灶房里看到,二姐的碗底干干净净,连粥都没喝几口。
她把饼子放回布包里:“我不饿,留着中午吃。”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李清芸忽然说:“三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
“你醒过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李清芸犹豫了一下,“以前你虽然也话少,但不是这种……怎么说呢……不是这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李清衍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忘了,最了解这具身体的人,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家人。
“可能是病了一场,想明白了一些事。”她说得很含糊。
“想明白了什么?”
李清衍看着远处的稻田,想了想,说:“以前我只想着读书考功名,没想过家里为我付出了多少。现在想想,觉得……对不起你们。”
这话说得真情实感,但不全是因为“李清衍”的记忆。
她在现代,从来没有对家人说过“对不起”或者“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那种冷漠已经深入骨髓,说什么都像是演戏。
但在这个家里,她第一次觉得,“谢谢”这两个字是有分量的。
李清芸的眼眶红了,别过头去:“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们弟弟,供你读书不是应该的?你出息了,我们全家都好。”
这话和现代她母亲说的“你弟弟还要上学呢”何其相似,但意思完全不同。
一个是“你该让着弟弟”,一个是“我们帮你,你以后帮我们”。
本质都是利益交换,但后者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公平的交易。
“我会的。”李清衍说,“我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李清芸笑了笑,没当回事。在她看来,三弟就算中了秀才,离“过好日子”还远着呢。
但李清衍是认真的。
她回到家里,开始盘点“资产”。
说是资产,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书桌,一把椅子,几个装书的箱子。
书桌上摆着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普通的羊毫,墨是便宜的大路货,砚台倒是块好砚——那是李清衍考中秀才时,先生送的礼物。
她打开书箱,翻看里面的书籍。
四书五经是基础,还有一些史书、诗文选集和时文范本。真正的李清衍把这些书读得滚瓜烂熟,页边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字迹工整漂亮。
李清衍随手翻开一本《论语》,看了一会儿。
原文她能看懂——毕竟在现代也学过古文,加上这具身体的记忆,理解起来没有障碍。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的儒家学说和她认知里的不太一样,更僵化,更教条,也更强调等级和服从。
她合上书,陷入了思考。
在现代,她靠的是计算机技术起家。但在这个没有电的世界里,那些知识暂时派不上用场。
她需要找到一种方法,用现有的资源创造价值。
最简单的方法,是把现代的一些基础科技“发明”出来。
肥皂、玻璃、水泥、简单的机械……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都能卖钱。
但问题是,她现在没有本钱,没有人脉,而且——她是一个“读书人”。
在这个世界里,读书人应该“重义轻利”,士农工商,商是末流。如果她大张旗鼓地去经商,会被人看不起,甚至影响科举。
所以,她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赚钱、又不损伤名声的方法。
或者——先赚到钱,再考虑名声。
穷得饭都吃不上了,还讲什么名声?
她正在盘算,门外传来弟弟的声音:“三哥!有人找你!”
李清衍走出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里,穿着体面,像个账房先生。
“李清衍李公子?”那人笑着拱手,“在下是县学王夫子的管事,奉先生之命来看望公子。先生听说公子病了一场,很是挂念,特地让在下送来这些药材和吃食。”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挑着两个担子,一担是药材,一担是米面肉蛋。
王氏在旁边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这怎么好意思,王夫子太客气了……”
李清衍上前行礼:“请代我多谢先生挂念。等我身子好了,亲自去县学向先生请安。”
管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留下东西走了。
一家人看着这些“奢侈品”,都有些不知所措。
二姐李清芸喃喃道:“这么多东西……够咱们吃一个月的了。”
李清衍没有说话。
她知道王夫子为什么会送这些东西来——不是因为师生情谊,而是因为李清衍是县学最有希望中举人的学生。王夫子在他身上押了宝,将来李清衍若是飞黄腾达,他也有光。
这也是一种投资。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这种投资被包裹在“师生情谊”的外衣下,看起来温情脉脉。
但她不介意。
在现代,她见过太多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相比之下,这种含蓄的“投资”反而让她觉得舒服一些——至少大家都体面。
晚上,一家人难得吃了一顿好饭。
王氏用送来的肉炒了两个菜,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八岁的李清牧吃得满嘴流油,眼睛亮晶晶的:“三哥真厉害,先生都给你送东西!”
“那是先生心疼你三哥,”王氏笑着说,“你以后也要好好读书,像你三哥一样有出息。”
“嗯!”李清牧用力点头。
李清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笑”的感觉了。在现代,她所有的笑容都是社交工具,精确计算角度和时长,从来不会发自内心。
但在这个破旧的灶房里,坐在这群衣衫褴褛的家人中间,她居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陌生,但不讨厌。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李清衍躺在床上,等着。
她知道那个人——或者说那个灵魂——会来。
果然,月光移到窗棂上的时候,房间里出现了那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影。
真正的李清衍站在她的床前,神色比昨晚平静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来了。”李清衍坐起来,看着他。
少年点了点头。
“昨天你说了一半就消失了。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李清衍——真正的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
李清衍(即穿越者李清颜,后面都称为李清衍)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你们那个世界的……小说。一个写好的故事。里面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按照写好的剧本在走。”
“你怎么知道的?”
少年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忽然就知道了。像是脑子里多了一本书,翻开来,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到了……我会被太子招为幕僚,然后三皇子登基,清算太子一党。我被处死,满门抄斩。”
“父亲、母亲、大姐、二姐、弟弟……”他一个一个地数,每一个称呼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全部,全部都要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李清衍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发生的一切,都和那本书里写的一样。”少年的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我考中秀才的日子,王夫子收我为徒的日子,甚至……甚至我这次生病的日子,都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那本书里,我生病之后会醒来,然后一切照旧。但你没有来之前,我醒不过来。”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没有。然后你来了。”
他直直地看着李清衍,目光里有恐惧,有希冀,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的到来,会不会……会不会改变什么?”
李清衍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过来的方式——车祸,死亡,然后在这个身体里醒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那她就是一个不该出现的“变量”。
变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本的剧本可能被改写。
“那本书里,”她慢慢开口,“有没有提到我?”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你的存在。”
李清衍忽然笑了。
是那种在现代商场上才会出现的笑容——冷静、自信,带着一丝锋芒。
“那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
“一本写好的书,突然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你觉得,后面的剧情还会照着原来写好的走吗?”
少年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李清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张少年的面孔映得清冷如玉。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结局,”她说,“但至少,我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等死。”
她回头看向少年:“你的命,你家里人的命,我来想办法。”
那一刻,她的眼神和语气,和现代那个在会议室里说“这个估值是市场决定的”的李清颜一模一样。
少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
“等等——”李清衍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少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我叫李清衍。你……你也要叫李清衍了。替我……替我照顾好他们。”
然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光清冷,四壁萧然。
李清衍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连绵起伏,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个世界里的自己,想起那间位于国贸三期的办公室,想起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和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
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确实是上辈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少年的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李清衍,”她低声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