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的时候,李清颜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那种撞车之后的钝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
然后是冷。
被子很薄,床板很硬,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草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刺得她想打喷嚏。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能感觉到。试着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的:“三弟……三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这声音不对。
不是她认识的人,甚至不是她熟悉的语调——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是南方某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李清颜费了很大力气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三弟!”女孩看见她睁眼,眼泪又涌了出来,“你吓死姐姐了……你昏了三天三夜,我们都以为你……”
姐姐?
李清颜没有姐姐。
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只有一个弟弟。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你别说话,别说话。”女孩慌忙端起旁边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先喝口水。”
水温温的,带着一点药味。李清颜慢慢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像是被浇了一场雨,舒服了一些。
她重新躺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哪里?这个女孩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车祸,记得那辆大货车,记得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难道是被救了?这是医院?
不对。这不是医院。
没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她躺的是一张木头床,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垫子。头顶是灰色的瓦片屋顶,有几处还透着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泥土地面上投下一片光影。
这一切都不对。
“三弟,你先躺着,我去告诉爹娘你醒了。”女孩擦了擦眼泪,起身要往外走。
“等……”李清颜用尽力气发出一个音节。
女孩回头看她。
“你……叫我什么?”
“三弟啊。”女孩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是你二姐啊,你不认识我了?”
二姐。
李清颜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拼凑信息——这个女孩叫她“三弟”,自称“二姐”。这说明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有姐姐的人,而且是家里的老三。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比她的手小,也比她的手年轻。
她的手心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切菜时不小心划的。但这双手没有。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轮廓比她原来的柔和,下巴尖尖的,颧骨有些高,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
这是一张少年的脸。
“三弟?三弟你怎么了?”女孩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又凑过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不用。”李清颜这次说出了一个完整的词,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我……没事。”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跑出去叫人了。
李清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创业初期资金链断裂,合伙人跑路,竞争对手恶意收购,哪一次不是从绝境里爬出来的?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冷静下来,分析现状,找到突破口。
她开始用最理性的方式梳理当前的信息:
第一,她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醒来,性别从女变成了男。
第二,这具身体的身份是一个有姐姐的人,排行第三。
第三,从环境和穿着来看,这里不是现代社会。
穿越。
这个在小说和影视剧里被用烂了的词,突然变成了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接收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像是一块硬盘被强行接入另一个系统,大量碎片化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李家村。
一个坐落在青山绿水间的小村庄,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都姓李。
李清衍。
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今年十七岁,是家中第三个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
他是村里有名的神童,六岁启蒙,八岁能背四书五经,十五岁考中秀才,是整个县城最年轻的秀才。
为了供他读书,家里把祖传的几亩水田典当了大半,两个姐姐的嫁妆也省了又省。父亲李有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母亲王氏操持家务,养鸡喂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而真正的李清衍也确实争气,一路考过来,乡试、府试都是头名,眼看就要去参加院试,却在前几天连日苦读、积劳成疾,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然后就轮到她来了。
李清颜慢慢消化着这些记忆,心情很复杂。
她想到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呢?正在和原生家庭做切割,一个人住校,靠奖学金和打工养活自己。没有人关心她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
而这具身体的家人,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拼了命地供他读书。二姐守了他三天三夜,连眼睛都不敢合。
这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感动——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动”这种能力。
更像是一种困惑。
为什么要为一个“弟弟”做到这种程度?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帘被掀开,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女人身形瘦小,眼眶通红,一进门就扑到床边。
“衍儿!我的衍儿!”女人抓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李清颜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不习惯被人碰,更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哭。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上一次有人抱她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没有推开。
因为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告诉她——这是母亲。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李清衍的人。
“娘,我没事。”她试着用这具身体的语气说话,声音尽量柔和,“让您担心了。”
王氏哭得更厉害了。
站在一旁的父亲李有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李清颜看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这种感觉也很陌生。
接下来的几天,李清颜——或者说李清衍,都在休养和适应中度过。
二姐李清芸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其实就是白粥里加个鸡蛋,或者去镇上买两块豆腐。这在李家已经是了不得的待遇了。
八岁的弟弟李清牧放学回来就往她屋里跑,趴在她床边问:“三哥,你好点了吗?我给你看我今天写的字。”
他把一张歪歪扭扭的大字递过来,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李清衍看了看,指出几处笔画的毛病,李清牧也不恼,认认真真地听着,然后说:“三哥最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三哥一样考秀才。”
大姐李清芷嫁在隔壁村,听到消息也赶了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只老母鸡。她比二姐大两岁,已经是个妇人打扮,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三弟,你可得好好的,”大姐一边给她盛鸡汤一边说,“咱家可就指着你出人头地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被王氏瞪了一眼:“说什么呢!”
大姐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李清衍端着碗喝鸡汤,味道很鲜,应该是用小火炖了很久。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递回去:“谢谢大姐。”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她注意到,这具身体的家人之间说话的方式,和她原来的家庭完全不同。
他们也会吵架,也会因为钱发愁,但那种“我们是一家人”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挂在嘴边的客套话。
到了第四天,李清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站在院子里,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这个“新世界”的样子。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角落里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柴房,都是土墙瓦顶,有些年头了。院子外面是一片稻田,正值盛夏,稻浪翻滚,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炊烟和鸡鸣狗吠的声音。
天空很高很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挂在天上。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也不可能是梦境。
她真的是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叫“大周”的陌生朝代,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秀才。
李清衍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深吸了一口气。
好。
既然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现代能白手起家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在这里同样可以。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瘦弱的少年身体,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院子,苦笑了一下。
这一次,开局比上次还难。
晚上,李清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开始认真地规划未来。
短期目标:养好身体,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中期目标:利用现有的秀才身份和知识储备,找到改变家庭经济状况的方法。
长期目标:……
她想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在现代,她的目标很明确——赚钱,赚更多的钱,把公司做大,做到行业第一。这个目标支撑了她十几年,让她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
但现在呢?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应该追求什么?
考功名?当官?然后呢?
她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迷茫。
在现代,她是为了逃离那个家,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这个目标像一根鞭子,抽着她不断往前跑。
但现在,那个目标已经不存在了。
那她应该为什么而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先活下去再说。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多了一个人。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她的床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和她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只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几乎是半透明的。
李清衍没有尖叫。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幻觉?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少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最后还是李清衍先说了话:“你是李清衍?”
少年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