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
国贸三期顶层的一间会议室里,空气却被中央空调控制在恰到好处的二十二度。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蜿蜒向东的CBD核心区,整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李清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二十六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让在场所有中年男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李总,这次的估值模型我们已经调整了七版,投资方那边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李清颜打断财务总监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觉得我们值不了那个价?”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一组数据投屏到会议室正中的大屏幕上。
“过去三年,我们公司的年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四十七,市场占有率从百分之八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三,专利数量在同行业排名第一。这个估值不是我要的,是这个市场决定的。”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精准、清晰、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技术总监老周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他跟了李清颜五年,从当初那个在大学创业孵化器里写代码的小姑娘,到现在身家数十亿的科技新贵,她的变化很大,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外在——那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饿了就啃面包,困了就趴在键盘上眯一会儿。现在她浑身上下都是定制款,说话滴水不漏,连微笑的角度都像是计算过的。
没变的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把效率放在第一位。
“李总,”投资部的负责人小心翼翼地说,“对方还提到了一个事……说希望您能亲自出席签约仪式,到时候会有媒体采访。他们想打‘最年轻女性CEO’这张牌。”
李清颜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液体,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告诉他们,我不需要靠性别博眼球。如果他们对我们的项目有信心,就签合同;如果没有,有的是人想投。”
会议结束,所有人鱼贯而出。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李清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整座城市都在高速运转,和她一样,停不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是她母亲的电话。
李清颜没有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
“你弟弟下个月结婚,女方家里要一套婚房。你现在有钱了,帮衬一下家里不是应该的吗?再怎么说你也是他姐姐。”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久远的画面——
七岁那年,她和弟弟一起过生日。弟弟的蛋糕上有奶油裱花和水果,她的那盘是母亲从厨房端出来的剩馒头,上面插了一根火柴。
“女孩子过什么生日?以后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十岁那年,她的期末考试成绩是年级第一,兴冲冲跑回家,得到的回应是:“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弟数学才考了八十分,你怎么不帮他补补?”
十五岁那年,中考前夜,她在复习功课。母亲推门进来:“你要是考上了重点高中,家里可没钱供你。你弟弟还要上学呢。”
她考了全省第一,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要过家里一分钱。
十八岁,她考上了顶尖大学,同年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二十一岁,在学校和投资方的支持下成立了公司。二十四岁,公司市值突破十亿。
她给家里每月打钱,不多不少,足够父母生活。多一分都没有。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值得。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李总,”助理小陈敲门进来,“跟明远资本那边的饭局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还有,明天下午三点有个财经杂志的专访,他们想跟拍您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专访推掉。”
“可是——”
“我说推掉。”
小陈张了张嘴,没敢再说。她跟了李清颜两年,很清楚这位老板的脾气——平时好说话,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四点,李清颜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夕阳正在西沉,整个京城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的中轴线清晰可见,像一道分界线,把这座城市切割成古老的、现代的、属于过去的、属于未来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一条高速公路上开了太久,已经忘了起点在哪里,也看不见终点在哪里,只是一直在开,一直在开,不能停,也不敢停。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投资方明远资本的王总。
“清颜,晚上七点,别忘了啊。对了,我多带了个人,是我们一个新合伙人,刚从硅谷回来的,对你们的项目特别感兴趣。”
“好,晚上见。”
她挂掉电话,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角落里那盆她从创业第一天就养着的绿萝。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晚宴设在国贸附近的一家高档私房菜馆,包间里灯光柔和,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李清颜到的时候,王总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气质精明。
“来来来,清颜,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合伙人方志远方总。方总之前在华尔街做了八年,对科技赛道特别有研究。”
方志远站起身,笑着伸出手:“久仰李总大名。之前看《财经》那篇专访,我还跟王总说,这姑娘不简单,一定要见见。”
李清颜礼貌地握了握手:“方总客气。”
落座之后,酒过三巡,话题从项目本身慢慢延伸到了行业趋势、宏观经济、甚至人生哲学。
方志远忽然问:“李总,你当初为什么要创业?”
这个问题她被问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有标准答案:“看到了市场机会,又有技术积累,就做了。”
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喝了点酒,还是因为下午那个未接的电话,她说了一句平时不会说的话:
“大概是因为……除了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方志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之外的东西:“李总还这么年轻——”
“不说这个了,”李清颜端起酒杯,“我敬方总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饭局在十点左右结束。李清颜拒绝了王总安排司机送她的好意,自己叫了一辆车。
坐进后排,她揉了揉太阳穴。酒喝得不多,但头有点晕。
车子驶上三环,夜晚的京城依然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下午那条短信。
她想起弟弟李清宇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姐姐、姐姐”。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在那个家里,她永远是多余的。
弟弟的碗里有鸡腿,她的碗里只有青菜。弟弟的新衣服是商场买的,她穿的是堂姐淘汰的旧衣服。弟弟可以撒娇、可以闹、可以考六十分还被奖励,而她必须考第一,必须懂事,必须“不要给家里添麻烦”。
她确实没有添麻烦。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也不关心任何人。
车子驶过国贸桥,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司机踩下油门。
就在这时,李清颜感觉到一阵刺眼的白光从侧面照过来——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到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正从侧面高速冲过来,车头的远光灯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刺耳的刹车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光的深海。
意识在消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变淡。
她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三弟……三弟你醒醒……你别吓姐姐……”
谁?
谁在叫她?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灌了铅。
然后,一切重归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