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内侍轻声推开,细碎的夜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光影忽明忽暗,将整座昭华宫衬得愈发冷清死寂。
上官墨尘缓步踏入殿内,玄色龙纹常服金线流转,周身裹挟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身后宫人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寝殿,只余下他沉稳冷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冰凉青砖上。
他今夜过来,从无半分愧疚。
白日御书房那场争执还历历在目。苏嫣然字字诘问,句句戳破他心底最深的猜忌与算计,那份往日里温顺迁就,尽数消失,惹得他心底烦躁。
在他看来,苏嫣然就是恃宠而骄。
仗着年少那点恩情,仗着苏家兵权底蕴,一次次忤逆,一次次逼迫,不懂安分,不知进退。
他本打算过来,再敲打几句,磨掉她身上所有棱角,逼她低头服软,认清君臣本分,认清自己如今的位置。
可脚步刚跨过门槛,视线扫过殿中,上官墨尘的步子骤然顿住。
横梁之上,断裂的白绫随意垂落,边角还微微晃动。
地面沾染着干涸的血迹,从案前一路拖落,颜色刺目。
视线往上,落在不远处静静立着的女人身上。
烛火落在她侧脸,额角那一道磕碰出来的伤口还凝着血,眉目苍白,身形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柔弱颓败。
往日那双看向他时,藏着温柔、藏着迁就、藏着小心翼翼爱意的眼眸,彻底变了。
平静,淡漠,疏离。
像隔着千山万水,像从不相识。
没有委屈,没有恨意,更没有一丝祈求。
平平淡淡的目光,直直撞过来,不带半分温度。
上官墨尘心底莫名一紧。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嫣然。
从前哪怕是闹脾气、心生不满,她眼底也永远留着一丝不舍,留着多年情谊。哪怕被他冷待数月,依旧会软声退让,会隐忍难过,会等着他回头。
可此刻,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空气安静得诡异。随行宫人察觉到殿里气氛不对,全部低着眼,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官墨尘压下那一丝突如其来的慌乱,收起心底异样,帝王的冷漠再度覆上眉眼,语气沉敛,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
“白日不过几句规劝,你便如此极端,自轻自贱。苏嫣然,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理所当然,轻飘飘一句,将方才亲手推搡,将这一身伤痕,将这一场濒死自尽,全部归结为她无理取闹,肆意任性。
换做从前,苏嫣然定会心口发疼,会红着眼解释,会低声辩驳。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苏晚。
她指尖微垂,脖颈上的青紫痕迹还清晰可见,目光淡淡掠过眼前一身龙袍的男人,音色平缓,干净,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口中的规劝,是亲手将我推撞桌角?是字字诛心,定我罪名?”
一句话,不卑不亢,直直迎了上去。
上官墨尘眉头骤然拧紧。
“朕一时失度,事后自有分寸。你身居贵妃之位,心性竟如此脆弱,动辄寻死,传出去,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皇家颜面。”
苏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极淡的勾起一抹冷意,浅得转瞬即逝。
“陛下顾及皇家颜面,顾及朝堂安稳,顾及天下民心。”
她视线不急不缓,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将他这些年所有的伪装、忌惮、薄情,尽数看透:
“唯独不顾,当年冷宫之中,那个饥寒交迫的少年;不顾倾尽全族,为你铺路的苏家;不顾替你挡下致命利刃,此生断送子嗣的我。”
每一句,都很轻。
却像细冰,一下下扎进上官墨尘的耳膜。
这些旧事,是他年少最狼狈的过往,也是他登基之后,最刻意想要掩埋的过往。
这么多年,苏嫣然从来不敢直白提起,从来都是隐忍不提,生怕触怒他,生怕让他难堪。
她一直小心翼翼,护住他仅存的自尊。
今日,却被摊开,摆在明面上。
上官墨尘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眼底泛起不悦,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慌乱:“过往恩义,朕从未忘记。朕给你贵妃尊荣,赐你一宫华贵,已是足够。”
“足够?”
苏晚抬眼,目光清冷透彻,直直看穿他心底所有权衡。
“当年你困于冷宫,无食无衣,是谁偷偷往来,岁岁接济。
夺嫡生死一线,是谁跪求父兄,倾尽边关重兵,以整个苏家百年基业,赌你的前路。
登基之后,忌惮苏家势大,不肯予我后位,我无怨无争。
遇刺危难,以身挡锋,终身难有子嗣,我从未索要补偿。”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嘶吼,没有哭诉。
只是平铺直叙,把苏嫣然这一生所有的付出,缓缓道来。
“陛下的足够,就是暗中布下眼线,封锁我所有书信,软禁我于昭华宫。
就是一步步拆分苏家兵权,暗中罗织罪名,等着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就是轻信旁人谗言,漠视所有旧情,任由我被屡次构陷,冷眼旁观。”
殿内死寂。
上官墨尘脸色彻底难看。
这些心思,他藏得极深,谋划滴水不漏,朝堂朝臣尚且看不透彻,她怎么会看得如此清楚?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想要压住心底慌乱,维持帝王体面:“朝堂权衡,皇权安稳,身不由己。苏家兵权过重,功高震主,朕自有考量。”
“所以,当年所有相救,所有付出,到头来,都抵不过你的一丝猜忌。”
苏晚打断他,眼神淡得近乎冷漠,
“陛下不必再说。过往情谊,早已随着方才那一根白绫,断干净了。”
干净利落。
没有纠缠,没有不舍,没有留恋。
那句埋藏多年,支撑苏嫣然熬过无数冷清日夜的爱意,到此,彻底消亡。
上官墨尘心口猛地一滞。
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胸腔蔓延开来。
他不习惯这样。
不习惯那个永远偏向他、永远迁就他的人,忽然抽身离开,一刀斩断所有过往。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是想要辩解,还是想要挽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细碎的通报声,怯生生入耳:
“启、启禀陛下,芸汐姑娘前来请安,听闻贵妃娘娘身子不适,特意在外等候求见。”
柳芸汐来了。
时机恰到好处。
上官墨尘眉心微动,下意识压下方才那点纷乱心绪,眼底的冷意柔和几分。偏头看向殿门之外,态度自然而然的松缓,是苏嫣然从未拥有过的偏爱。
他暂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强势,看向身前的苏晚:
“你好生静养,反省己身。莫要再行荒唐之事。”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迈步,径直朝外走去。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伤势疼不疼。
没有一句愧疚,没有一丝心疼。
决绝,利落。
烛火摇曳。
苏晚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男人离去的背影上,无波无澜。
她看得一清二楚。
偏爱,偏袒,区别对待,从来都明目张胆。
门外,一道柔弱纤细的身影缓缓入眼。
柳芸汐低垂眉眼,面色温顺,笑意温婉,行礼请安,模样得体无害。可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还有满满的戒备。
她知道,白日帝妃争执,知道苏嫣然自尽未遂。
她赶来,一是卖乖巧博好感。
二是,亲自确认,这个心头大患,有没有彻底垮掉。
新一轮算计,已然登门。
苏晚缓缓敛了眉眼。
接下来,该好好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