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特种尼龙渔网如密不透风的铁幕,带着刺鼻腥咸海水从天而降,将浮沉的三人兜头罩住。
打捞船上重型绞盘发出刺耳机械嘶鸣,渔网骤然收紧,剧烈勒割感瞬间传遍全身。
陈九只觉胸腔空气被尽数挤压,他与王胖、林砚如同被捕的深海死鱼,被粗暴拽离海面,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钢铁甲板上。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黑衣守卫瞬间围上。
无人出声,动作机械高效,冰冷枪管死死抵住三人后脑。
几道强光手电直射瞳孔,晃得人睁不开眼。
粗鲁的手掌快速搜身,潜水匕首、备用强光棒,甚至王胖子贴身的卸岭骨哨,都被搜刮一空。
沉稳不急不缓的皮鞋声,敲击着金属阶梯。
半张脸藏在银色金属面具下的男人,顺着舷梯缓缓走下。
凄白探照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长袍轮廓如死神降临。
毒师的目光穿透夜色,如两条毒蛇,在陈九惨白的脸上游走。
他没有直接开口,只缓缓抬起戴黑皮手套的右手,指向幽暗船艉。
陈九费力偏头,瞳孔骤然收缩。
巨型深水起重机下,生铁挂钩上,赫然吊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粗如小臂的浸水麻绳反绑头顶,整个人像块破布悬在半空。
隔着十几米,陈九敏锐的感知已瞬间确认——那是他亲爷爷,末代北派摸金魁首,陈四爷。
老爷子浑身湿透,海水混着暗红鲜血,顺着破烂衣角,一滴滴砸在甲板上。
最让陈九目眦欲裂的是,老人右腿扭曲成恐怖角度,一截惨白腿骨刺破皮肉裤管,暴露在冰冷夜风中。
贯穿性骨折,深可见骨。
“老爷子!”
王胖子看清惨状,红着眼就要发作,被身后守卫一枪托砸在背脊,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嘘,在海上,大声喧哗是对深渊的不敬。”
毒师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至极,如生锈齿轮摩擦,每个字都透着毛骨悚然的从容:“其实,我得谢你们另一个对手。701那帮蠢货的通讯加密,跟上个世纪一样破烂。我在这里听那个叫林月的女人发号施令,看她疯狗一样去碰地脉逆鳞。”
毒师缓步走到陈九面前蹲下,银色面具几乎贴上他鼻尖:“激进开地脉之门,想用几块破铜烂铁掌控归墟力量,倒是省了我天大麻烦。我原本还愁怎么破海底千年强磁防御、拆风水镇物。现在好了,她激出的狂暴能量,替我清了深海暗流。你们,又恰好把能量理顺。接下来,一切都简单了。”
他站起身,指向船侧一排闪烁红光的巨型管线。
那是特种深海开采探管,每一根都能探入数千米海底深渊。
“你们摸金校尉世代守龙符,图的不过是名声和虚无生气。但在黑棺眼里,华夏地脉真正值钱的,是地核深处千年汇聚提纯的特殊重金属。”毒师语气里满是狂热,“现在门开了。陈九,我要你立刻画出海底‘镇龙滤阵’重组后的最终排列图。标出阵眼,我的探管就能穿透地壳薄弱点,把千年精华抽干。你们不是讲究点穴吗?今天,我给这条龙,点个死穴。”
话音落,两名守卫将防水写字板与战术水性笔,重重扔在陈九面前。
陈九双手反绑,咬牙不看写字板,悄然催动眉心灵觉。
感知拉到极限,无形触须越过十几米虚空,锁定起重机下的陈四爷。
灵觉传回的信息,让他心如刀绞。
老人生命体征飞速衰竭,失血与剧痛随时会让他永久昏迷。
可就在那微弱将熄的生命火焰里,陈九捕捉到一丝诡异微颤。
老爷子左脚硬木靴后跟,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规律地摩擦磕碰下方锈铁板。
“哒——哒哒——哒——”
旁人只会以为是剧痛下的肌体痉挛。
但陈九的脑子瞬间通电。
那是《摸金秘录》记载的绝境秘语,历代校尉在必死之局留下的绝命拍打切口。
短促“哒”为天干,长摩擦为地支。
一套复杂解密在脑海瞬间完成。
四个字,如烙铁印在神经上:
拖!
两!
分!
钟!
只有三个字——拖两分。
没有解释,没有后招。
但二十多年相依为命的默契,让他明白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老头子还有最后底牌,他需要时间。
陈九深吸一口带机油味的冷空气,强行压下身体战栗。
缓缓抬头,迎上毒师冰冷目光,嘴角扯出一抹不屑冷笑:“黑棺首领,传闻算无遗策,原来也是个连外行都不如的风水盲。水下的局,是我用‘逆生理气’绝户手改出的生死阵,根本没有常规阵眼。你想要图?可以。但我在下面脑子受了震荡,单凭记忆画不准角度。差一度,你的探管下去,碰到的就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毒师眼神一寒,正要发作。
一直趴在旁侧冻得发抖的林砚,突然动了。
她是考古世家后人,泡在卷宗与测绘数据里长大,虽不懂风水,察言观色与抓信息差的直觉却远超常人。
一眼便看出陈九在拖时间。
“他没有说谎!”林砚猛地抬头,声音因寒冷发颤,语气却笃定专业,“归墟基岩地磁极强!我父亲林震当年绝密日记里,详细记过这片海域地壳应力数据。你现在贸然下探探管,打破临时风水平衡……”
她大脑飞速运转,将地质学理论与陈九的风水说法强行糅合,报出一长串令人眩晕的复杂参数:“北纬XX度西经XX度坐标带,底层电离层折射率已临界。阵眼偏差引发重力波倒灌,下方压抑火山带岩浆会突破地幔!瞬间高压高温,会把海底变成高压锅。你想抽物质?你的合金探管接触地脉瞬间,就会被三千度以上岩浆熔毁!”
毒师眉头微蹙。
他不怕人耍横,绝不是莽夫。
黑棺为这次行动耗巨资,探管更是特制,一旦损毁,茫茫大海上再无重来机会。
林震日记的名头,在圈内分量极重。
“让主控室测绘员马上出来!”毒师沉声下令,“把刚才底层声纳图纸拿出来,结合这女人的数据,用超级计算机验算!你们,给他松一只手。结果出来前,他画不出半条线,先切他爷爷一只耳朵!”
守卫快步跑向主控室。
就在注意力高度分散的刹那,一直趴在地上如同死狗的王胖子,喉咙极轻地“咕噜”一声。
没人注意,卸岭一脉除了倒斗开山,还有一项从小练就的绝活。
王胖子腮帮子微不可查地蠕动,舌尖在口腔内翻转,一片不足指甲盖、薄如蝉翼的工业刀片,从牙龈内侧缝隙顶了出来。
那是他下水前含在嘴里的保命符。
借着侧脸贴甲板的遮挡,一口带血唾沫吐在手心,稳稳接住锋利刀片。
反绑在背后的双手,开始极轻微地颤动。
刀片在指尖灵巧翻转,精准狠辣地切割束缚手腕的高强度塑料扎带。
主控舱门打开,测绘员抱着战术终端匆匆跑出的瞬间,王胖子背后扎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断了。
但他没有立刻暴起。
混迹地下十几年的老江湖,最懂以小博大的时机。
依旧维持反绑姿态,在一名守卫推搡陈九肩膀时,故意装作体力不支,庞大身躯猛地一歪,重重砸向旁边持枪守卫的腿。
“滚开,死胖子!”守卫低骂一声,本能后退,注意力全在避开这两百斤肉球上。
就在这后撤、大腿绷紧的零点一秒,王胖子那只看似被绑的右手如闪电探出。
动作轻柔致命,没让对方感到丝毫牵扯。
身体倒地瞬间,手指精准掠过守卫大腿外侧战术枪套,两根粗指如铁钳一夹,悄无声息将插槽里的强光战术手电,顺进宽大袖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鬼魅。
空气凝重得几乎滴水成冰。
测绘员苍白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水下压强与磁场曲线疯狂跳动。
两分钟,被无限拉长。
“报告……数据吻合度达到……”测绘员额头渗汗,刚要抬头汇报。
船艉黑暗中,异变骤生。
一直死寂如尸体的陈老爷子,猛地抬头!
倒吊的身躯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恐怖力量。
借着起重机吊钩微晃,老人没有挣断手腕粗绳,反而狠戾弓身,用那条断骨外露的废腿,狠狠向上一挑!
惨白锐利的断骨茬,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扎进麻绳主受力结扣。
身体猛然下坠,巨大反作用力之下,“嘶啦”一声裂帛声响彻夜空。
坚韧麻绳被骨茬强行撕裂!
失去支撑的老爷子,如断线风筝,从十几米高空直直坠落!
一切太快,所有枪口都来不及调转。
毒师面色陡变。
可预想中坠甲板逃生的画面并未出现。
老爷子坠落轨迹诡异至极,凭着摸金校尉最后一口丹田气,在半空强行扭转身躯,全然不顾下方尖锐障碍物,如同一颗重磅炮弹,狠狠砸向船艉吊机旁那一排半人高的重型主配电箱!
“砰!”
沉闷到心颤的撞击声,血肉撞上防弹玻璃。
配电箱厚重保护罩,被老人头骨与肩膀硬生生撞得粉碎。
玻璃碎屑如雨飞溅。
在所有人惊恐至极的目光里,陈老爷子布满老茧的双手,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声惨叫,一把死死攥住配电箱内部——
那两根为重型绞盘供电、近万伏特的超高压裸露电缆阴阳两极。
“嗤啦——轰!!!!”
一团刺眼到晃瞎双眼的蓝白色电浆火球,在船艉轰然爆燃。
成千上万伏狂暴电流,在零点几秒内烧穿老人苍老干瘪的五脏六腑。
也以玉石俱焚的姿态,粗暴倒灌入整艘武装打捞船的供电主网。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短路爆裂声,伴着刺鼻焦糊味,从甲板下线路层疯狂窜出。
船上所有象征武力与控制的探照灯、主控屏、指示灯,同时发出一声濒死般的低哑嗡鸣。
下一秒,所有光源尽数熄灭。
浓如实质的黑暗,裹挟着窒息的惊恐与未知,如海啸般瞬间吞没这艘深海孤舰。
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里,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即将沸腾的杀意,悄然酝酿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