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揉碎暮色,漫过整座后山。
残阳沉落于远山轮廓,余晖褪得一点不剩,山野彻底浸进寒凉夜色里。先前那番从同乡口中听到的死讯,一遍遍碾过苏晚的心神,经年积压的钝痛,顺着骨血层层蔓延开来。
她还坐在那块青石上。
就是很多年前,她和阿珍并肩坐着、分食野果、畅想远方的那块石头。石面冰凉,经年未变,只是身边那个永远热烈爱笑的人,早已尸骨无存,葬身异乡。
当年太无力了。
神力被封印,神骨被碾碎,跌落凡尘一无所有。她被困在这片山里,渺小、孤僻、被动,只能日复一日等着一句兑现不了的约定。阿珍被姐姐强行带走,路途遥远,音讯断绝,她没有能力去找,没有资格去问,只能死死攥着那一点期盼,熬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漫长岁月里,陆时衍闯入了她灰暗的人生。
彼时的苏晚,早已被孤独消磨得身心俱疲。长久的等待没有尽头,心底空出一大片缺口,迫切想要一丝暖意来填补。陆时衍恰到好处的温柔、克制的迁就、滴水不漏的偏爱,伪装得天衣无缝。
她分不清假意与真心,分不清预谋和救赎。
失去阿珍之后,她太孤独了。所以一头栽进陆时衍精心编织的牢笼里,心甘情愿,自陷泥潭。
那些年,冷暴力是常态,敷衍是日常。
忽近忽远的态度,反复的情绪拉扯,无声的漠视,居高临下的怜悯。陆时衍一边留住她,一边从不给她半点真心;一边消耗她仅剩的热忱,一边看着她慢慢枯萎沉沦。
苏晚忍受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哪怕深陷痛苦,哪怕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她心里始终藏着最后一寸底线——阿珍。无数个被陆时衍冷落到深夜的时刻,她都会想起年少的后山,想起那个不顾一切护着她的女孩。
只要想起阿珍,她就还能撑下去。
她从前天真以为,当年阿珍的离开,只是单纯被家人带走,只是命运不济断了联系。她从不敢深想,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揣测,直到那一日同乡随口道出真相,彻底撕碎她自欺欺人的侥幸。
被亲姐姐接走。
一路去往陌生的城市。
短暂时日,离奇离世。
死因压下,消息封锁,无人追责,无人过问。
苏晚缓缓抬眸,漆黑瞳孔里一片寒凉,眼底残存最后一点温柔,彻底湮灭。
很多零碎的线索,在此刻骤然串联。
陆时衍的家族手段阴狠,常年私下交易,不择利益;阿珍那位常年在外的姐姐,混迹鱼龙混杂的圈子,极度贪慕虚荣,心性冷漠自私。当年那场突然的带走,根本不是什么家人接回抚养——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转手。
为了钱财,为了攀附,为了一己私欲。
亲姐姐亲手把阿珍推进深渊,送给别人当做筹码,最后草草惨死,所有真相被死死掩埋。
而幕后承接这一切的人,绝对绕不开陆时衍。
哪怕不是他亲手所为,也是默许,也是纵容,也是他家族肮脏交易里无辜的牺牲品。
苏晚指尖微微收紧,指骨泛白,周身缓缓溢出一层极淡的凛冽神光。夜色刮起山风,卷起满地枯叶,在她脚边盘旋,寒意浸透整片山林。
从前她只是难过,只是遗憾,只是惋惜年少那场无果的离别。
可现在,只剩彻骨的恨。
阿珍干干净净一辈子,生来善良,待人赤诚,这辈子没有害过任何人,唯独错在出身不好,错在有一个冷血无情的姐姐,错在成为了陆时衍家族利益里一枚随意丢弃的棋子。
无辜殒命,无人悲悯。
“我当年护不住你。”
苏晚低声开口,嗓音清浅,却裹着万年冰霜,风吹散她落在耳畔的碎发,神明的威压悄然散开,压得整片山野寂静无声。
“但现在,所有亏欠,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陆时衍给她的数年精神折磨,她可以慢慢清算。
那一位冷血自私的姐姐泯灭亲情,弃妹性命于不顾,必须付出代价。
还有当年参与其中、压住所有真相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脱身。
最重要的——阿珍。
散落漂泊不知轮回何处的魂魄,被强行碾碎的年少性命,无人知晓的委屈。她要亲自寻回来。
苏晚缓缓站起身,目光最后眷恋掠过整片果林。
这里留存了她们全部的少年时光,是阿珍留给她仅有的温柔。
等待到此为止了。
漫长数年的空等,彻底落幕。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片困住她许多年的后山。身影清冷孤绝,融进沉沉黑夜,每一步都沉稳决绝。
先清算俗世恩怨,再踏遍三界黄泉。
她要真相,要公道,要把那个弄丢了的少年,亲手带回来。
而城中别墅里。
陆时衍指尖捏着高脚杯,窗外夜色深沉,他莫名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他不知道,属于他的清算,已经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