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在连绵群山之后，整片村落浸在一层稀薄、温柔又荒凉的暮色里。
这里，是阿珍的老家。
矮旧的土坯房背靠青山，墙皮经年剥落，院角杂草疯长，木门锈蚀，锁早就烂在了岁月里。多少年没有人常住，只剩下风尘堆叠，把往日人间烟火，捂得一干二净。
屋后那条蜿蜒向上的土路，依旧还在。
青苔覆路，草木丛生，顺着崎岖坡地往上走，就是那片承载了两个人全部年少的后山。
成片的野果树密密麻麻立在山坡上。
有几十年野生自生的老树，也有当年两个小姑娘蹲在泥里，亲手埋下种子、一点点浇水护着长大的幼苗。
如今全都长得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巨大的荫凉。夏有青果，秋有落果，熟透的果子一遍遍坠落在泥土里，腐烂、风干、融进土里，年复一年，无人捡拾，无人惦记。
就像那段年少，悄无声息，烂在了时光深处。
风穿过层层枝叶，沙沙作响，温柔，却刺骨。
苏晚一步步走上山坡，脚步极轻，慢得像是害怕惊扰沉睡在这里的旧梦。
她走到那块被岁月打磨得通体光滑的青石板旁，缓缓坐下。
石头很凉。
一如多年前。
那年的夏天很热，日光毒辣，蝉鸣聒噪。
那时的苏晚生性孤冷，命格异于常人，从小被排挤，被冷眼，被孤立。没有玩伴，没有偏爱，从小到大，世界只剩下冷眼与苛待。她习惯蜷缩在角落，习惯沉默，习惯把所有委屈死死咽进心底，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一束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阿珍闯进来的。
那个家境普通、性子热烈、心底干净到剔透的小姑娘。
会偷偷从家里省下干粮，揣着满满一口袋酸甜野果，穿过整片山路跑来寻她；
会在村里孩童欺辱她的时候，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瘦小的脊背绷得笔直，拼尽全力护住孤僻的她；
会拉着她坐在这块青石上，指尖指着远处连绵天际的云海，眼里盛满最简单、最纯粹的期许。
“阿晚，别怕。”
“以后我陪着你。”
“等我们长大了，一起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永远不要分开。”
年少的诺言，简单、直白、毫无修饰。
却是苏晚这一生，收到过唯一毫无保留的偏爱。
难过的时候，她们在这里相拥。
委屈的时候，她们一起望着群山发呆。
开心的时候，两个人踩着树枝爬上矮树，摘下最新鲜的野果，分着吃掉。
这片果林，藏着苏晚仅有的温柔。
这块青石，接住过她全部无人知晓的眼泪。
后来岁月流转，世事翻覆。
苏晚神力被封，跌落凡尘，一身锋芒尽数碾碎，深陷无边孤独。漫长难熬的那些年里，她遇见了陆时衍。
他温柔，体面，懂得拿捏分寸，懂得恰到好处的安抚。
在苏晚最缺温暖、最缺依靠的时候，他带着一身伪装完好的温柔走近。
她太久没人疼，太久没人在意。
于是她抓住了那一束刻意营造的微光。
心甘情愿收敛棱角，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退让，咽下委屈，忍受忽远忽近的冷淡，熬过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深夜。
旁人都以为，支撑她走下去的，是陆时衍那点摇摇欲坠的偏爱。
只有苏晚自己清楚。
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数次被冷暴力碾碎心神的夜里，能拉住她、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继续忍耐的，从来不是陆时衍。
是这座山。
是这片果林。
是阿珍。
是年少那句“我陪着你”。
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自欺活着。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阿珍只是被亲姐姐接走去了大城市，只是日子好了，路途太远，断了联系。
只是普通的离别，只是缘分浅薄，来日或许还有再见之时。
她把所有遗憾，都归于世事无常。
把所有思念，都藏进岁岁年年的等待里。
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舍不得想。
直到今日，重回故地。
那句村里人随口提起、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压垮她整个岁月的话，清清楚楚撞进脑海。
——阿珍没有离开，没有过上好日子。
——当年被姐姐带走，短短数月，便离奇殒命在陌生城市。
——家里收了封口的钱，压下所有真相。
——死因不明，无人追查，尸骨异乡，从此再也无人提起。
晚风骤然变冷。
整片果林安静下来，只有枯叶一片片脱落，轻轻砸在泥土上，很轻，却像一把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脏。
苏晚坐在青石上，脊背笔直，一动不动。
眼底长年积攒的柔软，一点一点，彻底褪去。
原来不是离别。
是死别。
原来那些年少许诺的来日方长，从一开始，就没有来日。
原来那个拼尽全力护住她、一辈子干净善良、从未亏欠任何人的女孩，早早沦为利益的筹码，被亲手推入深渊，无声死去。
那场看似普通的亲人接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预谋。
一场交易。
多年自我宽慰，多年苦苦等待，多年仅存的念想。
碎得彻底。
过往一幕幕翻涌，少年的笑声、温热的野果、挡在身前单薄的背影、青涩天真的约定，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苏晚缓缓垂下眼睫。
没有崩溃，没有痛哭。
只有一种绵长、窒息、压碎骨血的悲伤，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隐忍到极致，最是催人落泪。
她在这里拥有过全世界仅有的温柔。
也在这里，彻底弄丢了那束光。
暮色彻底沉没，夜色漫上山坡。
青石寒凉，旧林寂静。
长久掩埋的真相破土而出。
隐忍多年的恨意，一寸一寸，扎根于心。
有些亏欠，瞒得再久，也终要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