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的熏香燃的是老山檀,味道沉,一般人待久了总觉得胸闷。
林舒然却觉得挺好闻——这味道像小时候外婆家的衣柜,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她跪坐在老太君的罗汉榻前,手里力道不轻不重地按着那双布满青筋的脚。
“左边,对,就那儿。”老太君崔氏半眯着眼,手里盘着串沉香佛珠,“你这手法跟谁学的?比府里那些只会死按的婆子强多了。”
“回祖母,是……是梦里有位白胡子老爷爷教的,”林舒然瞎扯起来脸都不红,“他说祖母是女中豪杰,得多活络活络筋脉。”
这话可挠到痒处了。
老太君扑哧笑出声,手里的佛珠都顿了顿:“什么女中豪杰,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才不是呢,”林舒然手上没停,眼神却亮了起来,“昨儿我翻库房,瞧见那把红缨枪还在呢,听说祖母当年跟着祖父出征,一枪挑了三个敌将?”
其实是惜春打听来的,但林舒然讲的时候,仿佛亲眼见过那场面——风卷战旗,马嘶人吼,十六岁的崔氏银甲红枪,挑破敌阵像撕开一张破布。
老太君浑浊的眼睛突然清亮了几分。
“那把枪……”她声音低下来,“四十年没碰了。”
“孙女给您讲讲外头的新鲜事?”林舒然适时转了话题,手上揉着足三里,“听说南边有种果子,长在树上像灯笼,剥开里头是鱼子酱似的籽儿,酸得人睁不开眼,偏偏越吃越上瘾……”
她把现代听来的奇闻异事,包装成“游方道士说的”“番邦进贡的”,添油加醋讲了一下午。
老太君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榻沿直喘。沈氏进来请安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那个继女坐在榻前,哄得老祖宗眉开眼笑,而她自己站在堂中,像个多余的外人。
“媳妇给母亲请安,”沈氏端着恭敬的笑,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嗯,”老太君敷衍地应了一声,顺手从头上拔下一支赤金红宝石簪子,“舒然,接着,昨儿你说喜欢这颜色,衬你。”
那簪子上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舒然没假客气,双手接了:“谢祖母赏,其实孙女有个请求——过几日是及笄礼,孙女想戴祖母年轻时那套红宝石头面,沾沾祖母当年的英气,成吗?”
这话说得妙,不是“想要”,是“想沾沾英气”。
老太君愣了愣,随即大笑:“好!惜春,去我库里把那套‘凤穿牡丹’的头面取出来!”
惜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氏的脸瞬间僵住了。
那套头面是当年老侯爷花重金打的,一共十二件,红宝石颗颗圆润饱满,是侯府的镇宅之宝之一。她嫁入侯府二十年,伺候了老太君二十年,连碰都没碰过,如今却要戴在这个继女头上?
“母亲,那套头面太过贵重,舒然还小……”沈氏声音发紧。
“及笄礼是一辈子的事,”老太君打断她,眼神冷下来,“怎么,我给我自己的孙女点东西,还得经过你批准?”
空气凝固了片刻。
沈氏深深低下头:“媳妇不敢。”
“去吧,晚上不用来立规矩了,看着头疼,”老太君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沈氏退下时,经过林舒然身边,那一眼淬了毒,阴冷地刮过她的脸。
林舒然低着头,仿佛没看见,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等人走了,老太君才长叹一声,拍着林舒然的手:“舒然啊,你这性子,太像她了。”
“她?”林舒然抬眼。
“我继母,”老太君望着窗外,暮色把屋檐压成一道黑线,“当年我也是继女,也被她这样瞪过,那时候我发誓,等我当了家,绝不让继女受委屈。”
林舒然心头一动,原来这偏爱不是无缘无故——是老太君在十六岁的崔氏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孙女明白了,”她轻轻靠在老太君膝头,这次不是演的,是真有点鼻酸。
回到惜春堂时,天已经黑透。
惜春捧着那套红宝石头面,手都在抖:“小姐,这……这价值连城啊!”
檀木匣子里,十二件首饰排得整整齐齐。红宝石在烛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金托子上錾刻着精细的凤凰,凤眼处嵌着米粒大的黑曜石,活灵活现。
林舒然拿起一支步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收好了,及笄礼那天戴。”
“沈氏怕是要气疯了,”惜春小声说。
“她早疯了,”林舒然笑了笑,“去,打听一下二姑娘最近在做什么。”
她可没忘记,苏凝华那条毒蛇还在暗处盘着呢。
此刻,侯府偏院。
苏凝华坐在油灯前,膝盖的伤还没好全,隐隐作痛。碧桃在一旁缝补衣裳,针脚细密。
“听说没?”碧桃压低声音,“老太君把‘凤穿牡丹’给了大小姐。”
苏凝华手里的针线顿住了。
她想起现代时,林知薇二十岁生日,她爸送了一辆保时捷911。那时候她站在别墅外,看着林知薇在车里笑,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是她应得的。
而她苏晚璃,为了买条像样的裙子参加面试,得吃半个月的泡面。
“凭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胸口。
隔着衣服,那块玉佩硬硬的,贴着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微热。
苏凝华猛地按住胸口,这感觉……自从穿越过来,玉佩还是第一次有反应。
她低头看着灯火,眼底跳动着两簇幽暗的火:“既然你能带她穿越,是不是也能……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窗外起风了,吹得破窗纸哗啦响。
没人回答她,只是那块玉,似乎又热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