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泼墨,月华被层层厚云死死吞没。
大雍皇城,宫墙连绵万里,朱红墙砖浸透百年寒凉,琉璃瓦在暗夜里泛着死寂的冷光。高墙之内,锦绣堆底,尽是不见天光的腐烂与白骨。
这里是俗世权力的顶峰,也是无数女子的囚笼。
鎏金宫门紧闭,禁兵持刀立在长街两侧,铁甲寒光凛冽,威压肃杀。寻常术士、江湖高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皇家龙脉之地,可两道白衣,无声落于深宫琉璃屋脊之上,不染半点尘屑。
苏晚衣袂轻薄,立在最高一处殿檐,俯瞰整座深宫。神性眸光穿透层层殿宇帷幕,直抵内里淤积百年的幽怨、毒计、血腥。
周身气场淡漠疏离,山河众生,帝王权术,后宫阴谋,于她而言,皆如蝼蚁尘埃。
身侧,阿白半步紧随。
一身雪白广袖长袍,银发束起少许,余下碎发垂落颈侧,狐系眼尾淡红入骨,琉璃瞳色清冷剔透。
方才人形尚未完全熟稔,此刻踏入皇城,周身隐匿的妖骨锋芒尽数收敛,唯有目光,寸寸黏在苏晚侧颜上。
三生契脉络隐隐发烫,心底与生俱来的偏执与护欲,在此刻无限放大。
他生来孤苦,被她一眼救下,亲手点化渡劫,刻印宿命羁绊。
全世界,只有她,是他的底线,亦是他的全部苍生。
【系统提示:最后三道阿珍残魂细丝,被困于永和宫深处。】
【载体:冷宫废妃沈婉仪,常年被下毒、构陷、囚于暗室,神魂濒临溃散。】
【检测宫内龙气厚重,皇家国运压制寻常妖力;另有后宫淑贵妃蓄意饲养阴蛊,残害宫人数十,怨气缠殿,罪孽滔天。】
【危险等级:中等,对你无威胁,对刚化形的阿白有龙脉压制。】
机械音落尽。
苏晚指尖微顿,视线落向深宫最偏僻的永和宫。
“龙脉压你修为,待在我身后。”
她侧首叮嘱,语调轻缓,带着独一份的叮嘱与纵容。
这份温柔克制、清浅入骨,是跨越万古神明,唯一给出去的偏爱。
阿白心口骤然一热,耳尾淡红蔓延,轻轻颔首,声音低而坚定:
“我能扛。谁敢伤你,龙脉阻我,我便碎了这龙脉。”
少年语气平静,却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世间天道皇权、世俗规则,在他眼里,通通不及苏晚分毫。
高高悬浮在位面壁垒之外,隔绝万千触碰。
陆时衍残破的意识僵死在虚无之中,每一字每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见过苏晚冷漠绝情,见过她普渡众生,见过她审判恶人,却从来,从未听过她对自己有半句叮嘱,半分心软。
当年他身陷绝境,一身伤病,卑微祈求她多看自己一眼,她眸光凛冽,寸步不让。
如今这只狐,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换来神明独有的偏袒。
还有阿白那句不顾一切的袒护,锋利插进他早已溃烂的神魂。
曾经偏执囚禁、不惜毁天灭地只想留住她的人,是他。
可最后,拥有她温柔、被人拼死守护的,从来不是他。
虚无里无声的碎裂声蔓延,陆时衍的意识裂开细密纹路,神魂剧痛翻涌,连颤抖,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受尽永生凌迟。
深宫之内,暗流早已汹涌。
永和宫偏僻冷宫,潮湿阴冷,窗棂腐朽,寒风肆无忌惮灌入殿内。地面青砖生满青苔,角落里蛛网层层缠绕。
废妃沈婉仪一身单薄素衣,蜷缩在冰冷地面,唇色惨白,四肢无力。
肌肤下藏着日积月累的剧毒,经脉淤堵,浑身刺骨疼痛。那一缕属于林溪的残魂细丝,被困在她神魂最深处,被宫毒日复一日侵蚀,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殿外,脚步声妖娆缓慢。
当朝淑贵妃锦罗华服,珠翠满头,眉眼艳丽,心底歹毒阴冷。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内侍,手里端着漆黑汤药,气味腥臭,藏着蚀骨慢毒。
“沈婉仪,本宫念你曾经也是名门嫡女,给你送最后一碗药。”
贵妃轻抬下颚,语气慵懒刻薄,“喝了,少受点折磨。占着本宫的眼,太久了。”
沈婉仪艰难抬头,眼底一片灰败。
她无宠无势,家族落败,入宫数年,被构陷打入冷宫,日日下毒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常年被梦魇纠缠,脑海总有零碎温柔碎片,抓不住,放不下,只余下无休止的痛苦。
那,就是林溪残存最后的执念。
内侍上前,粗暴捏住她的下颌,强行就要灌药。
就在药汁即将触碰唇瓣的一瞬——
砰!
冷宫腐朽木门无风炸裂,木屑纷飞。
一道雪白身影缓步踏入殿中,少年眸光骤然寒彻,琉璃瞳褪去所有温顺,凛冽妖力轰然炸开。
皇城厚重的龙脉从天镇压而下,死死压制他刚成型的修为,经脉瞬间刺痛,皮肉内里似有利刃切割。
可阿白半步未退。
长袖一挥,凌厉妖风直接掀飞两名内侍。两人重重撞在墙壁,当场晕厥,毒药碎裂满地,黑色药汁腐蚀青砖,冒出丝丝黑气。
淑贵妃脸色骤变,惊然后退,珠钗晃动: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皇家冷宫,不怕株连九族?!禁军何在!”
宫墙之外的禁兵闻声而动,铁甲奔袭,兵刃锋芒逼近殿门。
阿白眼底杀意渐浓,银发末梢浮动冷光。
龙脉压制越重,他护她的心,越是执拗。
他侧身,不动不移将身后的苏晚完整护住,单薄少年脊背,硬生生挡下所有皇家龙气威压。
所有剧痛,全部自己独扛。
“你的九族,配不上她一根发丝。”
少年声音清冷,妖力震荡整座永和宫。
屋脊之上,苏晚静静立着。
目光落在他隐忍紧绷的脊背,看得见龙脉碾压带来的内伤,看得见他强忍疼痛不肯展露半分。
心底万年冰封,再一次柔软。
旁人的苦难,她只会悲悯救赎;可阿白的疼痛,能精准戳进她的心神。
她缓步上前,白衣越过少年身侧。
指尖一缕淡金色神性微光悄然散开,无形覆在阿白经脉之上。
沉重霸道的皇家龙脉,瞬间被层层碾碎、隔绝。
压在他骨血里的剧痛,顷刻消散。
没有言语,只是无声的偏袒,无声的庇护。
阿白微微侧头,看向她。
眼底凛冽杀气褪去,只剩柔软与依赖。
全世界只有她,能替他挡下天道皇权,能护他无忧。
壁垒之外,陆时衍视线猩红。
他太清楚那种被天地威压碾碎的痛苦,当年他身陷雷劫,满身伤痕,她冷眼旁观。
如今,她主动抬手,替另一个人隔绝皇权龙脉,抚平内伤。
偏爱赤裸裸,刺痛他仅剩的所有理智。
无尽嫉妒疯长,腐蚀神魂,一片荒芜。
冷宫内,淑贵妃心神大乱,强撑威仪厉声呵斥:
“妖物!你二人皆是妖邪!本宫定要禀报陛下,诛你们于皇城之下!”
她掌心微动,袖口爬出数条细小黑蛊,通体幽光,剧毒刺骨,常年用以谋害宫中妃嫔,阴毒至极。黑蛊破空,直扑苏晚面门。
这些阴毒,在神明眼底卑微可笑。
苏晚眸光不起波澜,甚至懒得抬手。
身侧的阿白先行一步。
指尖凝结雪白妖刃,锋芒利落,一挥而下。
蛊虫瞬间割裂成细碎黑气,消散无迹。
他往前踏出一步,妖力锁死淑贵妃周身所有经脉,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饲养阴蛊,残害后宫妃嫔一十三人,下毒构陷,草菅人命。”
少年字字清冷,穿透殿宇,“身在皇家,染尽污浊,今日,清算你的因果。”
后宫累累恶行,一幕幕浮现在半空,光影清晰,无可辩驳。
多年暗中谋害、借刀杀人、毒杀皇子胎息,桩桩件件,铺展眼前。
淑贵妃瞳孔炸裂,浑身发冷,再也维持不住高贵仪态,连连后退:“不……不可能!这些没有人知道——”
“天道知,鬼神知,我知。”
阿白指尖力道加重。
长年依仗皇权肆意作恶的贵妃,一身荣华气运尽数剥离,心智骤然崩溃,过往所有施加于他人的剧毒与痛苦,原路反噬。
她瘫倒在地,浑身抽搐,活在无尽幻噩之中,偿还一身血债。干净利落,杀伐有度。
解决祸患,阿白立刻收尽周身戾气。
转身看向苏晚,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温顺纯粹,仿佛方才那个杀伐冷绝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处理好了。”
苏晚轻轻颔首,目光落向地面昏死的沈婉仪。
她缓步走近,指尖柔和白光落下,抚平废妃体内常年淤积的剧毒,修复破损经脉。随后一缕微光探出,轻柔缠上那最后三道濒临溃散的残魂细丝。
【检测最后阿珍残丝,剥离中……进度百分百。】
【全部分魂碎片收纳完毕。】
【林溪神魂完整,损伤修复完成,等待择机重塑肉身。】
莹白光点缓缓飞回掌心,融入早已积攒的碎片之中,温润安定。
漫长搜寻,到此一程圆满。
沈婉仪眉目舒展,毒素散尽,噩梦剥离。往后余生,挣脱宿命枷锁,可在冷宫安稳度日,不受折磨。
夜色依旧深沉。
苏晚收回掌心,抬眸看向宫外万里星河。
一路独行万古,寻挚友,渡众生。
如今身侧,有狐长随,挡风阻劫,偏执偏爱。
阿白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微微低头,轻声询问:
“累吗?我送你离开这里。”
语气小心翼翼,将她所有情绪放在首位。
苏晚眸底漾开一抹极淡、唯独给他看见的温柔:
“不累。”
高空位面壁垒里,陆时衍静静悬浮在无尽虚无。
他看完整场清算,看完少年拼死护佑,看完神明独有的温柔。
从前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妄想,在此刻彻底碎裂成灰。
他困在永恒牢笼,看着她与别人双向相守,而自己,只剩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悔恨。
皇城风起,白衣相携。
前路万里位面,余生漫漫岁月。
神明的偏爱,自此,只属于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