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的最后一个月,林一收到了两份邀请。
第一份来自一家顶级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上海办公室。他们通过陆维明的关系看到了望江广场的全套过程文档,对林一“人机协作”的工作方法产生了浓厚兴趣。邀请函写得很正式:提供一个初级设计师的职位,同时资助他在同济大学完成建筑学本科学位,半工半读,毕业后直接转正。
“这是条稳路。”陆维明把邀请函复印件推给林一的时候说,“五年后你有一个正经的建筑学学位,有大事务所的工作履历,有注册资格。到那时候,没人能再拿‘非科班’三个字说你。”
第二份邀请来自张浩然的表哥——那家叫“涌现科技”的公司。他们已经从A轮走到了B轮,估值翻了四倍,正在组建一个“AI原生创作实验室”。实验室的目标不是做具体产品,而是探索AI与人类创作者协作的边界。
“我表哥说,你如果来,不用打卡,不用做项目,就做一件事——用AI设计你任何想设计的东西,然后把过程中的方法论整理出来。”张浩然在电话里说,“薪水不高,但时间是自由的。而且你会跟苏晓、陈重、李也他们在一起。实验室的创始成员就是咱们‘涌现’群的原班人马。”
林一把两份邀请摆在桌面上,左边是事务所的信函,右边是张浩然发来的实验室介绍PDF。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看了一眼桌面,没说话,放下果盘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做过选择。”
林一抬头:“什么选择?”
“他三十岁那年,有个机会去深圳一家大设计院,工资翻三倍。他考虑了一周,最后没去。”母亲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大院里他只能做一颗螺丝钉。留在这里,他还能做他自己。”
“他后悔过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但我知道他每天画图的时候,都是哼着歌的。”
母亲出去了。林一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甜的。
跨年夜,“涌现”群开了一个视频会议。
苏晓在北京,陈重在深圳,李也在横店跟组,张浩然在杭州。林一在上海,坐在自己房间的老位子上。
“所以,选哪条路?”张浩然开门见山。
“你们呢?”林一反问。
“我已经签了。”苏晓说,屏幕上她背后的墙上挂满了五线谱,“实验室答应给我配一套独立的音频AI训练环境。我想做的不是用AI生成‘像人写的东西’,我想训练AI理解我在干什么,然后做出我没想到但我会喜欢的东西。这事除了实验室,没别的地方能做。”
“我也签了。”陈重推了推眼镜,他背后的书架上全是产品样本,“工业设计这行有个问题——你做十个方案,九个死在成本和工艺上。AI能不能帮我提前算清楚成本和工艺?如果能,我就能用省下来的时间做那一个真正想做的方案。”
李也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她那边灯光很暗,像是刚收工。
“我没签。但我会以项目合作的方式加入。”她说,“我在写一个新的剧本。这个故事我构思了两年,一直写不出来,因为它的结构太复杂了——三条时间线,五个视角,结尾还有多重可能性。我用AI帮我搭了一个故事结构模型,现在三条线可以同时推进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花了两年没写出来的东西,用AI辅助,两个月就搭出了框架。我有时候会想,到底是我在写,还是AI在写?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的种子是我种的。土壤是AI,但种子是我的。”
林一听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两份邀请函的边缘。
“到你了。”苏晓说。
林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说,“事务所那条路,稳,体面,五年后我是一个‘正规军’。实验室那条路,我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可能什么都做不出来。”
“那你在怕什么?”李也问。
林一愣了一下。
“怕……”他想了想,“怕选错了。怕五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走了弯路。”
“你爸当年走的算不算弯路?”陈重忽然问。
林一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的硬盘。那些未完成的方案,那些没中标的设计,那些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线条。按世俗的标准,父亲的职业生涯不算成功——没做过地标建筑,没拿过大奖,没在顶级事务所待过。
但父亲的图纸是“干净”的。陆维明说的,每根线都有意义。
那不算是弯路。
“如果走大事务所那条路,”苏晓忽然说,“五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林一想了想:“会变成一个非常合格的职业建筑师。知道所有规范,能搞定所有技术问题,设计出来的东西不出错。”
“如果走实验室那条路呢?”
“……不知道。可能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也可能变成……”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视频会议结束后,林一在窗边坐到了凌晨。
城市的跨年烟火在江对岸炸开,一蓬一蓬的光在夜空里短暂地绽放然后熄灭。他想起自己这一年半做过的事:第一次打开ArchiMind的那个夜晚,陆维明递过来的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周总工那沓配电房图纸的重量,望江广场工地围挡后面那条终于落地的曲线。
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在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一个人的想象力可以通过AI无限放大时,这个人能改变什么?
他还没有完全找到答案。
但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了——
他不是要成为“合格的职业建筑师”。
他要成为他自己。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林一给张浩然发了一条消息:
“实验室,我加入。”
然后他打开ArchiMind,新建了一个空白项目。
光标闪烁。
他输入了第二卷的第一行字——
“我想设计一座城市。”
屏幕上,第一个体块开始生成。
2027年过去了。
2028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