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张浩然从杭州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黑了两个色号,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林一后来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它:见过世面。
“我表哥的公司融到A轮了。”张浩然坐在林一房间的地板上,翻着那沓周总工给的配电房图纸,虽然什么都看不懂,“他们现在做的不是视频生成了,是用AI生成整个虚拟世界的三维资产。游戏公司、电影公司、建筑设计……全都能用。你知道他们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吗?”
“技术?”
“不是,是人。”张浩然把图纸放下,“会用AI的人很多,但能用AI做出‘有灵魂’的东西的人,几乎没有。我表哥说,工具越强,对使用者的要求反而越高。因为工具把技术门槛铲平了,所有人的起跑线都一样了——那最后比的,就是谁脑子里有东西。”
林一想起了陆维明说过的话:AI是好工具,但它不是答案。答案是你在工具之外找到的东西。
“我这次回来,是想拉你入伙。”张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不是正式工作,就是一个松散的协作。我表哥他们公司有一批测试账号,可以开放给外部的创作者用。我在杭州认识了几个跟你差不多的人——有用AI做音乐的,有做剧本的,有做工业设计的。我们想组一个线上协作小组。”
“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各自做各自的东西,互相给反馈,偶尔合作一个项目。核心就是一件事:在AI时代,找到同类。”
林一加入了这个叫“涌现”的线上小组。
名字是那个做音乐的女生起的,叫苏晓。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大三。她用一个AI音乐生成工具做了一首曲子,发在群里,问大家听出了什么。
林一听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旋律很好听,和声很舒服,像是某种高级的背景音乐。
第二遍,他注意到曲子中段有一段奇怪的不和谐音程,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然后重新回到和谐的旋律。
第三遍,他忽然意识到那段不和谐音程像什么——像一个人在说话。不是真的语音,是那种语气、节奏、停顿,完全是一个人在陈述某件事的感觉。
他在群里说:“中间那段,是AI生成的还是你写的?”
苏晓回复:“你听出来了。那段是我写的。AI生成不了那种‘有意图的不和谐’。它只会写正确的东西。”
做工业设计的叫陈重,比林一大十岁,已经工作了七年,在一家家电企业做产品设计。他用AI生成的第一个东西是一把椅子——不是那种概念设计,而是带着完整工艺分解图的椅子。注塑件的分模线、金属腿的焊接节点、坐垫海绵的回弹系数,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一问他:“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么落地的东西?”
陈重回复:“因为概念谁都能做。落地才见真章。”
做剧本的叫李也,电影学院编剧专业研二。她是群里说话最少的人,但每次发言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她用AI辅助写的第一个剧本是一个发生在养老院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八十岁的前黑客,用一部老年手机重新黑进了他年轻时搭建的系统。
林一读完之后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为什么你写的是老人,但读起来像在写我们自己?”
李也回复:“因为所有人都会老。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年轻时就知道自己老了以后会怀念什么。”
那天晚上,林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父亲硬盘里那些未完成的方案。父亲去世的时候五十二岁,在建筑师的职业生涯里,那本应是黄金年龄——经验足够,精力还在。但父亲的项目永远停在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上。
父亲老了以后,会怀念什么?
他来不及知道答案了。
但也许,在“涌现”群里,在这些用AI工具试图做出“有灵魂”的东西的人中间,他可以替父亲去找一找那个答案。
十二月初,“涌现”群发起了第一个协作项目。
苏晓提的议:每个人用自己的工具,生成一件关于“家”的作品。不限制形式,不限制时长,唯一的规则是——不能出现任何直接的“家”的符号。不能有房子,不能有家具,不能有团圆的画面。
“做完了我们一起看,看能不能从这些作品里拼出一个更大的东西。”苏晓说。
林一用了整整一周来做他的部分。
他没有用ArchiMind生成一栋建筑。他生成的是一条走廊。
一条很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走廊。两侧的墙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向中间倾斜,让人走在其中会产生一种被挤压的感觉。走廊的地面不是水平的面,而是有细微的坡度变化——上坡的时候脚步变沉,下坡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而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走过整条走廊的人。
他把这个生成出来的走廊模型发到了群里。
苏晓第一个回复:“你经历了什么?”
林一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送。
“我爸去年去世了。他设计的最后一栋楼,有一条很像这样的走廊。我去看过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想的是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走到尽头看到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
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重发了一条消息:“我在给我的椅子做最后一个修改。坐垫的海绵密度我调高了一点。因为一个家里面,总有一把椅子是有人会坐很久的。”
李也说:“我在重写剧本的结尾。老人最后没有黑进系统。他删掉了自己的账号。因为他发现他想找的东西不在系统里。”
苏晓说:“我的曲子中间那段不和谐音程,我想加上一句话。不是唱出来,是说出来的。就一句话——‘我在这里’。”
林一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2026年的第一场雪正在落下来。
他想,原来“同类”不是指做同样事情的人。
是指在不同的事情里,找到了同一种感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