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本该是大学开学的日子。
林一的同学们在朋友圈晒着录取通知书、宿舍照片、军训迷彩服。他刷着那些照片,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他在高考志愿表上填了那所“保底”的学校,现在他应该也在某间宿舍里,跟陌生人打招呼,讨论选课,计划着加入什么社团。
但他没有。
他坐在这间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v31版的方案,面对的是一份越来越厚的规范自查表,面对的是陆维明每周布置的阅读任务——从《建筑空间组合论》到《结构概念与体系》到《建筑物理》,那些书垒起来已经超过了键盘的高度。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林一正在研究消防电梯前室的面积要求。
“一一,”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复杂,“你舅舅刚才打电话来。”
林一抬头。舅舅是母亲的哥哥,在老家开一家装修公司,算是家里最“成功”的人。父亲去世后,舅舅多次暗示母亲可以搬回老家住,“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大城市,图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别整天搞那些没用的。说你要是想学建筑,他可以安排你进他公司,从画CAD开始学。说跟着AI学的东西,都是花架子。”
林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怎么说的?”他问。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儿子在做的事,我不懂。”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两点还在改图纸。他爸当年也是这样。这不是花架子。”
林一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让母亲看到。
但舅舅的电话只是开始。
一周后,林一的方案被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官方账号点名了。那是一篇署名为“某设计院总工”的文章,标题是《AI建筑设计的致命缺陷——从一个网红方案说起》。
文章以林一的方案为案例,逐条分析了其中“即使修改后仍不符合工程实际”的问题。措辞专业,论据扎实,最后得出结论:AI生成的方案在“视觉表现层面具有迷惑性”,但“缺乏工程落地能力”,“真正的建筑必须由具备完整知识体系的专业人士完成”。
这篇文章的评论区里,建筑专业的从业者纷纷附和:
“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那个方案的荷载体系一看就有问题,稍微懂点结构的人都看得出来。”
“18岁就能做方案?那把五年本科和注册考试当什么了?”
也有一些人为林一说话:
“人家明确说了这是习作,也在学习规范,你们喷什么?”
“承认一个年轻人有天分很难吗?”
“这个总工怕不是觉得自己要被取代了吧?”
林一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之前不会做的事——他把文章里指出的问题,一条一条地抄到了笔记本上。一共有十一条。其中五条他已经在之前的修改中解决了,只是没有体现在被拿去分析的那个版本里。另外四条确实是他没考虑到的问题。还有两条,他认为是设计理念的分歧,不是“错误”。
他把这十一条整理成一个表格,发给了陆维明,附上一句话:“这些批评对吗?”
陆维明当晚回复了一封长邮件。
“前五条:版本滞后问题,不必在意。
中间四条:确实是你该补的课。我附了一篇论文和一本参考书的章节,你看完就知道怎么改了。
最后两条:那不是对错问题,是立场问题。这个总工代表的是‘工程师思维’——安全、保守、可计算。你方案里有一部分是属于‘建筑师思维’的——冒一定的风险去换取空间品质的提升。两种思维都有道理,也都需要对方。好的建筑是两者博弈后的产物。
另外,这个总工我认识。二十年前我俩在一个项目上合作过,吵了三个月,最后他赢了七成,我赢了三成。那栋楼后来拿了奖。
我会给他打个电话。不是为了让他撤文章,是问他愿不愿意也看看你最新的版本。”
林一盯着最后一段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圈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壁垒分明。那些在网上看起来像是“敌人”的人,在现实中可能只是持有另一种观点、另一种经验、另一种思维方式的人。
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是这个领域的不同部分。
十月的一个下午,林一在陆维明的安排下,去了那个总工所在的设计院。
总工姓周,五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说话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他让林一把v37版的方案在会议室的屏幕上打开,然后叫来了结构、给排水、暖通、电气四个专业的负责人。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一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密集的一次技术拷问。
“这个悬挑结构的根部弯矩你是怎么考虑的?”
“地下车库的排烟井位置跟地上中庭的景观冲突了。”
“这个玻璃幕墙的开启扇面积不满足自然排烟要求。”
“变电所放在这里,电缆怎么引上来?”
林一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标注,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就老实说“这个我还没学到”。周总工坐在旁边,一开始面无表情,后来偶尔会插一句话:“这个问题你让人家一个小孩怎么回答,你们自己当年毕业的时候答得上来吗?”
会议结束后,周总工把林一叫到办公室。
“陆维明那个老家伙,跟我说你是个苗子。”周总工点了一根烟,“我今天看了,确实有点意思。不是说你做的东西有多完善,是说你面对问题的时候不躲。这个行业里,不躲的人少。”
他弹了弹烟灰。
“但有一条我要跟你说清楚。你用AI做设计,这个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你要知道,AI能帮你跳过的那些步骤,不是可有可无的步骤。那是前人的血泪教训。一栋楼塌了,死的不是你,是住在里面的人。”
林一点头。
“所以,”周总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厚得像一本字典,“这是我三十年前做的第一个项目——一个小区的配电房。你拿回去看。看看一个真正的、落地的建筑,图纸到底要画到什么程度。”
林一接过那沓图纸。沉甸甸的。
“下次来的时候,带着你的方案,也带着你对这套图纸的理解。”周总工站起来,“别给陆维明丢人。”
走出设计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一抱着那沓图纸站在路边,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一沓图纸,从一个设计院走到另一个设计院,从一间会议室走进另一间会议室,用铅笔和橡皮,一格一格地推进那些看不见的细节?
他忽然很想告诉父亲一件事——
他正在学习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了。
很慢,很笨,但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