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被一阵刺耳的哐当砸碗声,夹杂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声硬生生吵醒的。意识还深陷在沉沉的睡意里,骤然响起的破碎声与孩童哭声,瞬间撕碎了屋内死寂的安静,让她整个人瞬间绷紧。
孩子?
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闷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她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那间熟悉到令她浑身发寒、近乎窒息的客厅。
磕破一角的玻璃茶几上,胡乱堆着没洗的肮脏碗筷,油污凝在盘沿,散着淡淡的馊味,地上还散落着被摔碎的瓷片,一片狼藉,处处都透着这个家常年的冷清与破败。
不远处,扎着两个软乎乎小揪揪的女儿,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小的身子因为害怕不停发抖,张着小嘴哇哇大哭,一声声“妈妈”喊得撕心裂肺,听得苏晴心都碎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不顾浑身酸软无力,浑身疲惫困顿,一把将瘦小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掌心贴着孩子单薄的后背轻轻拍抚,用尽自己全部的温柔,试图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艰难抬头,强撑着昏沉的脑袋,目光最终落在沙发上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她的丈夫,赵峰。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乱蓬蓬如一团杂草,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耐,整个人瘫在破旧沙发里,双手死死攥着手机,烦躁地晃动,眼神压根没分给哭闹的女儿半分温柔与怜惜,只剩无尽冷漠,只是对着苏晴厉声呵斥:“苏晴,你发什么呆?聋了还是傻了?我饿了一天了,孩子哭成这样也不哄,还愣着不去做饭?”
“天天我在外面忙前忙后累死累活,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真服了,当初到底图什么,跑那么远把你娶回来!”
刺耳的指责砸在耳边,字字冰冷伤人,没有一丝一毫的体谅。女儿绝望的哭声萦绕不散,反复敲打在她脆弱的心尖上,鼻尖瞬间呛进一股混杂着油烟、汗臭与下水道反味的难闻气息,刺鼻又恶心,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苏晴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浑身发冷发麻,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
这场景,这对话,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这是重生了吗?
这不就是她上辈子被生活日复一日磋磨,被冷漠的婚姻压垮身心,彻底绝望、选择跳楼前,日日重复的画面吗?
过往那些压抑痛苦的日常,在此刻清晰复刻,让她浑身发冷。
尖锐的耳鸣猛地袭来,耳边的哭闹与呵斥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怀里还抱着女儿,指尖不住颤抖,根本来不及多想眼前的变故,身子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再次昏了过去。
再次陷入混沌,前世积攒多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每一段经历都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上一世的苏晴,原本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性格活泼自信,眉眼间满是少女独有的明媚耀眼,拥有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可她终究没逃过情关,没躲过那场懵懂又偏执的初恋,为了一份心动,赌上了自己的余生。
大学三年,她与赵峰相恋两年,掏心掏肺,交付全部,满心满眼认定他就是能相伴一生的人。
刚一毕业,家里便不断有人上门说媒,不乏家境人品都让父母满意的优质对象。家人明里暗里反复劝说,生怕她年少冲动选错人,可她心里始终装着赵峰,再也容不下别人。
她没有以死相逼那般狗血极端,可整日郁郁寡欢、魂不守舍,工作频频走神,状态一落千丈,所有低落与煎熬,全都被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法替她做主。
就这样拉扯了一年多,苏晴被这段卑微的感情折腾得身心俱疲,耗尽了所有热情,终于狠下心,决定分手,放过自己。
可电话里,她刚一开口,赵峰便急得声音哽咽:“月初!下月初我就去你家提亲!晴,相信我!”
积压已久的委屈、不甘与从未放下的爱意瞬间冲垮她所有理智。她张了张嘴,喉咙酸涩发紧,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靠着公用电话亭又哭又笑,全然不顾路人异样的目光,沉浸在短暂的期许之中。
即便此刻陷入回忆,苏晴眼圈依旧泛红,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不止,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
后来呢,顺理成章的提亲、结婚、生子,一切看似圆满如愿。
再后来,便是整整五年暗无天日的全职家庭主妇生活。
五年里,她一心一意照顾丈夫,孝敬公婆,围着孩子灶台打转,事事节俭,省吃俭用到极致,委屈自己成全一家人的安稳。她一度天真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隐忍和付出,总能换来善待。
可从远嫁离家那天起,孤身一人背井离乡,但凡出现矛盾争执,收尾的永远是那几句剜心的话:
“我们全家跑那么远把你接回来,你还不知感恩?”
“你是我们家六千块钱娶回来的!”
凭什么?
凭什么啊?
在娘家,她也是父母兄弟疼宠着长大的宝贝,被细心呵护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轻视与屈辱?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感恩。感恩公婆为了她和赵峰不远万里奔赴提亲,成全了她年少执念的情分。
要感恩!初到异地,举目无亲,找工作受尽艰辛白眼,一个堂堂大学生,即使沦为小宾馆服务员、小超市售货员,受尽辛苦,也咬牙坚持,只盼安稳立足。
要感恩!初嫁之时,大学生不好找工作,公婆为赵峰四处奔走却无果,她懂事沉默,不能催、不能急、不能挑剔,更不能流露半分不满,默默消化所有压力。
要感恩!终于认清自己儿媳的身份,不能再肆意任性,不能像赵峰一样清闲度日坐等三餐,于是拼命找活补贴家用,用微薄薪水攒钱给他买一条几百块的裤子,都会满心欢喜,觉得一切都值得。
哪怕两年来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在摊贩前淘到一件5元钱的衬衣,仍兴冲冲跟赵峰分享喜悦,而赵峰却一脸欣喜地告诉她:“爸妈要给我买一件毛呢大衣,刚好配这条裤子!”
那一刻,从小衣食无忧的她,第一次体会到深入骨髓的心酸与悲凉。
要感恩!与初恋携手走进婚姻,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缘分呵。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温情慢慢冷却,直至彻底陷入绝望的呢?
那年冬天,赵峰不在家外出忙工作,大雪纷飞路滑难行,苏晴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身旁的婆家哥哥下意识搀了一把。这般寻常小事,却被人刻意歪曲添油加醋传到婆婆耳中。
没过几天,婆家哥哥莫名被打,她就在一旁亲眼目睹,一向标榜有素质有修养的婆婆,对着空气指桑骂槐,句句带刺,眼神却直戳戳瞥向她,字字句句都在刻意针对。
那几天她反复回想所有细节,慢慢看透人心凉薄,终于彻底顿悟。
从此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刻意拉开距离,行事谨小慎微,步步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一遍遍强迫自己要感恩,余生漫长,可这冷漠凉薄的一家人,真的是她要相伴一生的归宿吗?
这就是赵峰当初口中,有涵养、明事理的婆婆吗?
当初离家远嫁,为让公婆安心,父母只象征性收下六千彩礼,不再索要分毫,公婆也曾满口许诺,会把她当做亲女儿对待。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醒明白,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永远也成不了这个家真正的家人。
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孤身远嫁的孤独、不被理解的心酸与积攒已久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家了。
想念娘家温暖安稳的日常,想念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想念那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委曲求全的港湾。
真的……好想好想。
苏晴指尖用力,掐得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