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讨厌凌晨两点的便利店。
不是因为困。值了半年夜班,生物钟早就颠倒得比流浪猫还彻底。也不是因为冷清——他反而享受整个城市睡着后的安静。货架整齐排列,冷柜发出均匀的嗡鸣,日光灯把地板砖照得惨白,一切都规规矩矩的。
他讨厌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现在。
凌晨两点十四分。
林夜蹲在货架尽头擦最底层的灰尘,这是夜班最无聊的工作之一。抹布蹭过瓷砖踢脚线时,他突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玻璃门看他。
便利店的自动门是透明的,外面是空旷的街道。
他回头。
门外什么都没有。路灯昏黄,法国梧桐的影子落在地砖上,风一吹就晃。马路对面的烟酒店早就拉下了卷帘门,再远一点的小区楼栋黑着百分之九十的窗户。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夜收回目光,继续擦地。但那股凉意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后脖颈一路爬到了后脑勺。
两点十六分。
他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桶,决定去收银台后面待着。至少那里有监控屏幕,能看到店里的每一个角落。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蹲着的位置。
货架最底层摆着各种口味的桶装面。红烧风味、酸菜风味、海鲜风味。
没什么异常。
但林夜记得,他负责的这片货架,最底层摆的是袋装榨菜和火腿肠。
“搬过了?”
他蹲下去确认。标价签没错,写的确实是桶装面。也许是晚班同事理货时重新排过位置,自己记错了。这种小事经常发生,夜班的人总会发现晚班留下的各种小惊喜。
林夜没有多想,站起身走向收银台。
经过冷柜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冷柜后面的墙体里爬动。指甲刮过粗糙的表面,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林夜脚步顿住。
冷柜压缩机正发出低沉的轰鸣,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侧耳听了几秒,最终告诉自己那是管道热胀冷缩。
两点十八分。
收银台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林夜坐回转椅上,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分割成六块:门口、货架通道、冷柜区、后仓门、收银台全景、以及店外的停车位。所有画面都静止得像照片,只有门口那格偶尔有被风卷起的塑料袋飘过。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遍,视线在后仓门那格停了一下。
后仓门关着。
应该是关着的。
但画面上,那扇通往仓库的灰色铁门,好像跟他记忆中的位置不太一样。林夜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起身绕过货架,亲自走到后仓门前确认。
门关着。
他伸手推了推,锁死的。
林夜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脚步刚迈出去,他余光瞥见脚边有什么东西。
拖地的时候没注意到。
收银台背面,靠近踢脚线的位置,贴着一张纸条。
不是便利店的价签,也不是商品条码。是一张泛黄的纸片,大约两指宽,用透明胶带贴在瓷砖上。林夜蹲下去看,发现上面有字。
很小的字,暗红色,像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临摹出来的。
他凑近了读。
“员工守则补充条款。”
林夜皱起眉头。他在好运来便利店干了半年夜班,从没见过什么补充条款。员工守则就贴在收银台正面的墙上,一共六条,无非是“保持微笑”“及时补货”“注意保质期”之类的提醒。
他把手机闪光灯打开,照向那张纸条。
暗红色的字在灯光下变得清晰了些。林夜一条一条往下读,读到第三条时,手指开始发抖。
“第七条:凌晨两点十九分后,如果有人敲门购买打火机,不要看他的脚。”
两点十八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了一下。
林夜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在恶作剧?晚班的小刘?那小子确实喜欢整这些有的没的,上周还在后仓藏了个放屁坐垫。
但小刘的字他见过,跟狗爬似的,绝对不是这种工整中带着诡异的写法。而且谁会专门把纸做旧,还用透明胶贴在收银台背面这种正常人根本不会看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第八条:货架第四排传来笑声时,请假装没有听见。不要回应。不要回头。”
“第九条:如果收银机吐出的纸币上,花卉图案正向你绽放,请立即将其烧毁。不要放入收银抽屉。”
“第十条:打烊时间到之后,请面对店门说三遍‘欢迎下次光临’。不论门外是否有人。”
“第十一条——”
最后一条没有写完。
暗红色的字迹在“第十一条”后面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墨点,然后是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走了。
林夜蹲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个恶作剧。但他的本能正在尖叫——后脖颈的凉意、冷柜里的刮擦声、货架底层莫名其妙变位置的商品,所有被他用“记错了”“听错了”搪塞过去的细节,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两点十九分。
电子钟跳动的瞬间,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一声。
那是感应到有人靠近时才会发出的提示音。短促的“嘀”一声,在空旷的店里格外清晰。林夜猛地抬头,视线越过收银台,看向玻璃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雨衣。
那个人穿着一件老式的绿色雨衣,就是那种清洁工人常穿的、帽檐很宽、下摆能盖住膝盖的款式。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落。
外面没有下雨。
林夜非常确定。他十分钟前拖地的时候还看过外面,地面是干的,天气预报也说今夜晴。
但那个人在滴水。
水珠从他身上不断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片反光的区域。奇怪的是,那摊水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内蔓延,渗过自动门的滑轨,流向店内。
玻璃门再次发出“嘀”的一声。
那个人抬起手,用苍白的手指敲了敲玻璃。力道很轻,却让整扇门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林夜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眼前的信息。雨衣、滴水、买烟和打火机。纸条上的第七条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不要看他的脚。”
两点十九分。买打火机。都对上了。
那个人还站在门外。他没有抬头,但林夜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从帽檐下方射出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等待猎物的耐心。
“一包烟。”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一个打火机。”
林夜强迫自己动起来。
他的手伸向身后的烟柜。白壳烟,第二排最左边。他摸到烟盒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差点把整条烟扯下来。打火机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塑料筐里,一块钱一个的透明塑料货。他抓了一个。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不敢离开门外的那个身影。
把烟和打火机放在收银台上时,林夜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下偏了一下。
他不想看。
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要看。
但人的本能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做什么,身体就越是会去做。就像站在高处时会忍不住想象坠落,手指靠近火焰时会忍不住想象灼痛。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了那摊正在向内蔓延的水迹,然后往上抬了几寸。
雨衣的下摆。
再往下。
门缝和地面之间的那条窄缝。
没有脚。
雨衣的下摆空荡荡地垂着,布料软塌塌地贴在玻璃上。从下摆到地面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摊正在不断扩大的水渍,像是从雨衣内部渗出来的。
那个人没有脚。
林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缓缓抬起了下巴。帽檐一寸寸上移,露出下颌,然后是嘴唇——没有嘴唇。那个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嘴的位置被人用橡皮擦掉了。鼻子也没有。整张脸上,只有额头下方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凹陷的、黑洞洞的窟窿。
那两个窟窿正对着林夜。
一道声音从那本该是嘴的位置传出来。不,不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那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林夜的脑子里,带着潮湿的、腐烂的回响。
“你……看到我的脚了吗?”
便利店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林夜的手碰到了收银台上那张纸条。他的手指完全是凭本能在动,翻过纸条,摸到背面。纸条背面还有字。更小的字,颜色更淡,几乎和泛黄的纸面融为一体。
他低下头,用尽全部力气聚焦视线。
“如果你不小心看了,请立刻点燃打火机,说出‘欢迎下次光临’。他会离开。”
林夜抓起收银台上的打火机。
透明塑料壳,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他用拇指搓动砂轮,第一下没着,第二下也没着。门外的那摊水已经蔓延过了门槛,正向他脚下流过来。
第三下。
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惨白的日光灯下跳动着。林夜攥着那团火,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那个没有脸的身影。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僵硬。
“欢迎下次光临。”
没有反应。
那个身影仍然“盯”着他,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水渍还在蔓延,已经碰到了收银台的底座。
林夜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些。
“欢迎下次光临。”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得更久,几乎暗了半秒钟。在那半秒的黑暗里,林夜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蹿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了。
灯重新亮起来时,那个雨衣人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他没有转身,就那么面朝着林夜,像录像倒放一样,无声地滑回了门外的黑暗中。水渍没有退去,但停止了蔓延。玻璃门上留下了一个潮湿的手印,正在缓慢蒸发。
林夜举着打火机,盯着空荡荡的门外,不敢动。
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松手。打火机掉在收银台上,塑料壳被烤得发烫。便利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冷柜压缩机的嗡鸣,和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电流声。
一切恢复原状。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夜的视线落回收银台。烟还在。白壳烟的白色包装在白色台面上很刺眼。然后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收银台台面上,就在他的手边,多了一张纸币。
十块钱。
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他记得很清楚,他拿烟和打火机的时候台面上什么都没有。林夜慢慢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币,翻过来。
纸币正面,花卉图案的花瓣原本应该是静止的。但现在,那些花瓣正在缓慢地舒展,像是被浇了水的枯萎植物重新活了过来。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从含苞待放变成了完全盛开的形态。
而花卉图案的中心,花蕊的位置,正对着林夜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期待的姿态。
像在等什么。
林夜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纸条上的第九条浮上脑海。
“如果收银机吐出的纸币上,花卉图案正向你绽放,请立即将其烧毁。”
他抓起掉在台面上的打火机,拇指压在砂轮上。但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搓动,便利店的灯全部灭了。
不是闪烁。
是彻底熄灭。
冷柜的嗡鸣同时停止,整个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林夜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花卉正在绽放的纸币,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他身后传来的。
货架第四排的方向。
一个女人在笑。声音很轻,像是捂着嘴笑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的愉悦。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从第四排货架一路飘过来。
然后第二个人开始笑。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便利店的每一条货架通道里都响起了笑声,男女老少都有,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顾客正站在货架之间,冲着他的后背笑。
林夜闭上了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背面,在“他会离开”的后面,还有一行他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来得及看的字。很小,几乎淡到透明。
他闭着眼睛,用指尖摸着那行字的笔画。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但是,天亮之前,他会再来。”
笑声停了。
灯亮了。
冷柜重新运转起来。日光灯把店里照得惨白,每一排货架都整整齐齐,每一件商品都好好地待在原位。玻璃门外,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昏黄。
什么都没变。
只有收银台上多了一张花卉图案正在绽放的纸币,和一张泛黄的、写着十一条规则的纸条。
林夜把纸条翻回正面。
他刚才读的最后一条是第十条。第十一条没有写完,只有一个编号和一道拖痕。
但现在,第十一条完整了。
暗红色的字迹像是刚刚才写完的,颜色比前面几条都要新鲜,甚至带着一种潮湿的质感。笔画末端微微洇开,像是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第十一条:你不是第一个值这个班的人。”
林夜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纸条翻转过来,看向背面。
背面原本只有那行淡到几乎透明的字——“但是,天亮之前,他会再来。”
但现在,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更小。颜色更淡。
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刻进纸里的。
“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夜猛地抬起头。
玻璃门上,他刚才没注意到的那个潮湿手印已经蒸发殆尽。但在水渍消失的位置,玻璃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临摹出来的。
“等我。”
收银台上的电子钟跳动了一下。
两点三十四分。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