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黑麦汁已经静置发酵了十二天,液面不再出现气泡,拆开密封后也能闻到带有淡淡果香的酒味。发酵已经完成,可以开始蒸馏了。
为了不影响地窖温度,我和卡特合力将蒸馏器搬到了厨房,清洗消毒备用。在此之前我也买好了蒸馏过程中要用到的酒精计和之后会用到的橡木桶,花了不少钱。将发酵好的麦汁也搬到厨房后,我往蒸馏器内注入了少量的水,在蒸馏器的烧炉内投入足够的炭,将火烧旺,待水基本蒸发完,卡特就将发酵麦汁倒入蒸馏器中进行第一次粗蒸馏。用酒精计测量蒸馏器内液体的酒精度降至合适度数后则将火熄灭,打开阀门收集粗蒸馏后的液体进行冷却。
一个人负责冷却,另一个人则负责清洗蒸馏器为第二次精馏做准备。精馏阶段对酒液度数的关注要更及时,同时要注意火候,一味的大火快烧已经不适用。液体沸腾,小幅度打开阀门让第一部分酒液流出,这部分叫做酒头,此时需要将烧炉门关闭,避免酒液接触明火导致事故。这部分液体舍弃不用,酒头大约占原发酵麦汁的3%~5%。之后流出的液体则需要保留,并用酒精计实时检测流出液体的酒精度,直到酒精度降至55%~60%时就将阀门关闭,保留下来的酒就是酒心,可以饮用的部分。至于蒸馏器内剩余的酒同样可以暂时保存,和下一锅酒一起复蒸。
第一批发酵麦汁的量不算多,但由于是第一次使用蒸馏器,我还是分成了两锅蒸馏。又因为第二批发酵麦汁目前还不能蒸馏,所以第二锅蒸完后剩余的酒也全部舍弃掉了。
蒸馏好的酒同样需要冷却至室温,然后装进橡木桶中置于阴凉处进行陈化,陈化的时间则更久,最少也建议放置两个月。这个时间要求有些愁人,现在已经九月下旬了,两个月那得到十一月底才能喝上酿好的酒。但这是规律,如果贸然改变可能会引起怀疑,毕竟酿酒的时候卡特也在,他可是原兄弟酒馆最得力的人,想来应该知道陈化的要求。我和卡特将装桶后的酒搬回地窖,也只能等了。
下午开门营业,矿队最先来到的几个人点餐时兴致勃勃地问:“哎老板,今天上酒了?我都闻到香味了。”
我心虚笑道:“还没呢,今天刚装桶陈化。”
“老板,要不从酒商买点呢?天渐渐冷了,不喝酒身上不暖和。”旁边的人补充道。
“嗯……让我考虑考虑吧,今天吃什么?”我先应下,赶紧将话题岔开。
之后几乎每一波矿队的人进来都会问我是不是有酒喝,得到我的回答后,少部分人觉得有盼头,喜笑颜开的;更多的是馋头被引出来却没得吃而导致更加失望,有的也忍不住蛐蛐两句;矿队里也有不喝酒的人,自然连问都不会问。目前来店里的散客也几乎混成熟面孔了。新客人有但不多,老客人似乎也习惯了我这儿不卖酒。还有的本来就是带着小孩一起来,不卖酒对他们来说倒是好事。
今天安戴尔也来了,我烤面包的手艺越发精进后,她每次来除了装满两个食盒还会让我额外给她包三个面包,这何尝不是食客对厨师的肯定呢!不过我留意到这两天她来买东西结账的时候似乎总是欲言又止,她会盯着我看一阵,又缓缓垂下眼眸,我也问过她怎么了,她总是犹豫着摇摇头说没什么。我早上去采买的时候偶尔会拐去蒂琪家和兄妹俩闲聊一小会儿,也向蒂琪打听安戴尔家最近怎么样,但似乎一切都很平静。
晚上送走安芙妮她们之后店里就只剩两位客人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吡剥响,我和卡特收拾着附近桌上的残羹冷炙。那两人是一起来的,将最后的果汁喝完便过来结账,我回吧台,卡特则过去收拾她们的杯盘拿进厨房,看来马上就能闭店了。打烊的牌子我出去送安芙妮的时候就挂上了,最近这几天都是这样。我刚把找零递给她们,就看到一个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您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给您打包行吗?”
两人接过找零转身离开,路过那人时目光也为其停留。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古铜色的皮肤,头发茂密微微打卷,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身姿挺拨衣着讲究,一双靴子擦得锃亮,很惹眼。进来后他扫视了一圈,随后直直地看着我走过来。
卡特从厨房出来站到我旁边,那人瞥了他一眼仍看向我,“你是老板?”
“是。我们已经打烊了,您有什么想吃的我们给您打包吧。”
男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吧台、厨房、暗处卧房的方向都看了一遍,而后才看向菜单,不紧不慢地说:“两个面包,两种酱都要。你们这里有酒吗?”
“不好意思,我们暂不提供酒。”
男人哦了一声,“那就两个面包。”
闻言卡特转身进厨房,男人的目光仍旧一遍一遍地掠过店里可见的角角落落,最终再次看向我。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是盯着某个固定的位置,像是把每个五官都看一遍,最后看向眼睛。我疑惑地皱了皱眉,“嗯?”
卡特已经出来,将包好的面包递给他。他接过后马上拆开了外面的包装,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眼睛一直盯着地板,看起来像是出神了。这是什么新型的闹事手段吗?
“先生?先生?我们马上要闭店了,您还有别的需求吗?”
他仍旧不紧不慢,将外包装捏起,看着我又说:“你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一头雾水,他有在听我说话吗?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只是假笑着看着他。他似乎仍没有走的打算,依然看着我,“暂不提供酒,什么时候提供?”
“呃……还不确定。”
他突然冷笑一声,脸上却无任何表情,转身离开了。我看向卡特,满腹疑惑,“你知道他吗?”卡特摇摇头,“第一次见。”我叹了口气,小跑着去把门外的牌子取回来,赶紧把门关上,可别再来怪人了。
今天的营业终于是结束了,全部收拾好也才不到九点半。只要不超过十点,卡特都会回去,目送他离开后我来到卧室。记账本和购物规划都摊开,原本是计划买啤酒花的,毕竟目前的余钱买不了多少酒,如果不能一次大批量购入就很难拿到优惠价。但今晚左一个人右一个人提起,让我有些犹豫。我也和卡特打听过市价,目前的余钱如果拿去买最便宜的拉格啤酒,大约能买到两箱,每箱25瓶,每瓶600~800毫升,大概两三天就卖完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我回忆着今天客人们提起酒时都在说什么,不喝酒不暖和、果汁味道太平淡又不够解渴、喝酒更能放松,大概就是这些。暖和、风味、解渴、放松。我在脑海中搜寻是否有可以替代的饮品,模模糊糊想起自己好像曾经喝过许多,那些饮料的外型很相似但有很多种颜色和口味,都是叫什么来着……我努力地回忆,眉头几乎拧在一起,眼睛越闭越紧,一阵一阵地刺痛开始在头顶出现。记忆中那些东西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得清晰,头顶的刺痛愈演愈烈,突然像是连接的线都切断,脑中一片空白,疼痛感也消失了。我睁开眼,看到自己的手腕上缠绕着荧光蓝色的线。
信纸摊开放在身前,“莉莉,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短短一句话没有几个字,但我的眼前却是许多截短的线慢慢规整成型,一开始是符号,然后才像我认识的字。我用力眨了眨眼,伸手按了按头顶,感觉自己慢慢回过神来。
“刚才,有些头疼,但现在没事了。”
“在想什么?”
“在想酒。”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问题的。”
我撇了撇嘴,“不是家里的酒。今天你也听到了吧,大家对酒的需求还真是强烈啊。陈化需要时间,但余钱又买不了太多的酒。我在想有没有什么能替代的饮品,感觉快想到了却开始头疼,头不疼了刚刚想的什么又都忘了,哎……你有主意吗?”
信纸上蓝色的线开始绕圈圈,转了一会儿后重新形成文字,“可以试试热苹果西打,康普茶。不过康普茶也需要发酵,但发酵时间短一些。”
“详细说说。”
“热苹果西打很简单,用苹果、橙子、肉桂、丁香一起煮。本来是要用苹果酒的,但用苹果汁味道也不会差。既有果香又有少许辛香,风味独特也很暖和。康普茶需要用红茶发酵,成品有气泡感,口感很丰富,两次发酵合计要15天左右。”
“15天……嗯,可以试试。能再详细一点吗,我明天买好材料就做。”
“先睡吧,明天再告诉你。”这句话的后面还缀了一个笑脸。
“你这家伙……我得先知道材料有哪些才好算钱怎么分配呀。”
“额外要买的就是水果、红茶和菌母,其他家里都有。今天先休息,明天我自然会详细告诉你,睡吧。”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些文字嬉皮笑脸的。我将今天的营收记录好后就去睡觉。
第二天采买回来,我去卧室将信纸上制作康普茶的关键步骤抄好,回到厨房准备开工。
首先是烧水冲泡茶叶,加适量的糖搅拌至溶化。茶叶不需要浸泡太久,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将茶渣捞出,只留下茶水。将泡好的茶晾在一边冷却至室温。
晾茶的时候就来做热苹果西打。虽然奎尼说热苹果西打不用酒也可以,但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还是可以放少量的酒增加风味,这样酒的消耗不大但饮品又能带有一点酒香。所以今早采买的时候我买了两瓶一升的苹果酒,仅仅加入少量的话,这些酒大概够我用四天。
苹果洗净、切块、去籽,橙子去皮切块。大火烧水,将水果、黄糖放入其中,沸腾后转小火加盖烹煮三小时。水果软烂后捞出果肉,加入香料和少量苹果酒再煮半小时。起锅后过滤掉香料和细碎的果肉渣即可。
回到康普茶,茶水冷却后将其倒入圆口玻璃缸中,由于康普茶发酵还需要加入已经发酵好的茶液,买菌母的时候我特地跟店家买了一小瓶。此时就将菌母和发酵茶液都加入缸中,搅拌均匀。然后用两层纱布封住缸口,置于阴凉避光处发酵十天。
准备饮料和洗菜备菜交替进行,今早即便有两个人也还是有些小忙,不过能应付的来。热苹果西打煮好后,我给自己和卡特各倒了浅浅一杯尝尝味。闻起来甜甜的透着淡淡的酒香,喝着主要是水果的酸甜味,咽下去后会有微微的辛味和苦味,基本没什么酒味。喝完身体暖洋洋的,还不错。卡特喝完也点头称赞,我开始期待食客们的反馈了。
开餐开餐!最近客人不多,普通果汁和热苹果西打我各用饮料桶装了一桶。矿队一半以上的人都改点热西打,散客中的大部分听到里面加了少量的酒后还是选择喝果汁,估计晚上会更好卖一点。我悄悄观察那些点了热西打的客人,有的喝完微微皱眉,有的越喝越来劲,矿队的人似乎更喜欢热西打,我心里很是得意。
今天中午的客流量和之前差不多,不到两点店里就没人了,我也照常打烊闭店。开始打扫卫生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我的敲门应激还没完全好,每次开门前都得做足心里准备。
“蒂琪和德里?你们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啦,快让我们进去。”
打烊后如果有人来敲门,开门的时候我只开大约1/3,并且还会用身体完全挡住入口。蒂琪这么一说,我赶紧将门推得更开,闪到一边让他们进来。还好大厅已经收拾出三张干净桌子,我领他们就坐,然后倒了两杯热西打给他们尝尝,顺便把在厨房忙活的卡特也叫出来小歇一下。
“嗯~好喝好喝,比酒好喝。”
“嗯,是挺好喝。”
我得意地笑了笑。然后问:“你们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是两个人一起来,今天休息一天吗?”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蒂琪先开口,“我们昨天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和酒馆有关。”
我哦了一声,旁边的卡特起身要走,我拉住了他的衣角,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不方便吧……”
我转头看向兄妹俩,德里没什么反应,蒂琪和我一样疑惑,“为什么会不方便?”卡特顿住了,我更用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角,让他坐下,“跟酒馆有关,我肯定也得跟你说啊,一起听呗。”卡特点点头,之后不再说话。
蒂琪继续说:“我们找到了以前酒馆的供应合约,哥。”
德里从随身背着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我。合约单上签字的双方是戴尔果蔬店的吉莉琪·戴尔,和奎尼酒馆的奎尼·乔纳西。合约内容很简单,戴尔果蔬店负责给奎尼酒馆供货,价格从优。合约生效期为签署当日至奎尼酒馆不再经营的那天。签署日距现在已经很久远,纸张变得脆弱,字迹的颜色也淡了不少。
我阅读合约内容时,蒂琪在一旁补充道:“这张合约夹在祖母日记本的封皮里,昨天我又翻看祖母的日记时它掉了出来。我和哥哥也是第一次见。”蒂琪双手捧着脸,期待地看着我。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我将合约还给德里,德里依旧小心收起,“我们的意思是,要恢复这份合约吗?”
我一愣,恢复?我要有专属的供货商了?以现在的经营水平?
“对!恢复!和以前一样,我们给你供货,价格从优,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去采买了。你觉得呢?”蒂琪接过德里的话,一副乘胜追击的架势。
“我们可以晚上把你第二天需要的东西送来,你希望早上送来也行,只要提前告诉我们要什么就行。”兄妹俩轮番上阵,让我应对不及。
“呃……好是好,但这个从优,不会让你们吃亏吗?而且现在酒馆的需求量并不是很大,还让你们专门跑一趟岂不是很麻烦……”
“这叫抢占先机。你肯定能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们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啦~”
德里笑着点点头,“我们也不傻,自然会保障自己盈利的,就看你的意愿如何。”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毕竟他们把我想到的都回答了。兜里的信纸也完全没有反应,我一般会把这种情况认为是默许。
“要不,我们先试行一段时间?店里只有你们俩,还要来给我送货的话,我怕你们忙不过来。”
“可以可以,就从今天开始吧,你把明天需要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们,今晚就给你送过来。晚上要记得把后天的单子列好哦。”蒂琪语气轻快的答应下来。我给自己和卡特也倒了一杯热西打,我们四个人一起碰杯进行一个小小的庆祝。
我与兄妹俩商量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最近一周这个时间就没什么人了。他们一来一回也得一个半小时,太晚的话我又担心回程的时候不安全。今晚送货来的时候店里也就四个人,我心里暗自将其归功于热西打。我让卡特看着店,自己则出去点货。有了供货商倒让我发现另一个不方便的地方,现在运送的东西不多,从正厅运去厨房也没问题。日后如果需求量变大肯定是不方便,之后得考虑在厨房开个侧门,或者在外面加盖一个仓库。我心里记下这一点,等打烊了就把它写到规划本里。
整个流程像模像样的,点货、入库、签字,虽然现在还没有库,都放在厨房里。晚上只有德里过来,蒂琪去海边玩了。
“我在这待一会儿,不妨碍你吧?”德里一边将签字的单子放进上衣口袋一边问我。
“什么话,去歇着吧,要吃夜宵吗?”
德里摇摇头,“给我杯饮料就行。”
为了避免德里被误认为是店里的服务员,我让他去餐桌坐,除了饮料我还切了一块肉排,盛了一碗汤给他,想吃就吃点,不想吃就放着,待会儿打烊了我吃。不得不说今天的肉排煎得很香,做饭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偷吃了一块,还给卡特也塞了一块,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嘛。
几位客人相继离开,闭店后我和卡特开始吃晚饭。之前端给德里的东西他都吃掉了,现在也给他拿了碗筷,他想吃就再吃点。
“看来之后不用吃晚饭了,送完货刚好能赶上。”
“随你,反正你过来肯定有东西吃。不过晚饭吃太晚也不好吧,我和卡特饭点会偷偷吃一点的,你也别饿着自己。”
德里憋着笑,“我也不傻,饿了自己会找东西吃的。”
卡特吃饭的时候很少讲话,专心吃饭,最多就是我问他什么他回应一下。现在也是,不提到他,他就不掺和;提到了,他就看我一眼。
“不过我是认真跟你说的,蒂琪经常去海边玩到很晚,回家又会路过这里,我是想之后我在你店里等她,然后一起回去。”
“可以啊。你要是有什么想吃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悄悄加餐。”说完我看向卡特挑了挑眉,他笑着点点头。
德里举起杯子,“那就谢谢啦。”
我们一起碰杯,我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说:“你不必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德里反应过来,放下杯子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虽然不疼,但我还是捂着脑门,很严肃地说:“不许打厨子!”卡特也伸手捂住我的脑门,淡淡地说了一声,“对。”
今天的晚饭吃得格外热闹,像热西打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