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炭火还燃着，铜盆中那块未熄的炭静静卧在桌底，余温烘着宣纸的一角。沈禾一夜睡得安稳，天光刚透，她便起身推开窗。院中落叶铺了一层，风卷着枯叶打转，珍珠帘轻响，七颗珠子相碰，发出细微脆音。她伸手理了理，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剩下的辣酱已经凉透，她没热，只将陶罐一一收起，腾出案板。昨日街面恢复安宁，买酱的人反倒比前日更多，连邻村脚夫都提空罐来讨。她不想趁势敛财，倒想做点新东西——暖人心的，不单是身子，还有日子。
她取来昨夜泡发的藕粉，倒在粗陶盆里。藕粉泛灰白，夹着细丝，她加凉水揉捻，手指反复搓捏，再用细纱布过筛去筋。这活儿费劲，虎口处旧疤被磨得微热，她不动声色，宽袖一拂，遮了过去。筛完三遍，藕粉成了雪白细末，她舀半碗入锅，小火慢炒，铁勺贴着锅底来回推搅，防结块。炒到微干，香气浮起，像雨后荷塘边的风，清甜里带一丝土腥。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孩子跑动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脑袋从门框外探进来，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脸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涕。
“沈姐姐，做什么好吃的？”一个穿补丁袄的小男孩踮脚张望。
沈禾不答，只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腾出，裹着藕香扑面而来。孩子们“哇”地一声围拢，趴在灶台边，眼都不眨。
她笑了笑，从碗柜取出一只小蒸笼，捏一小团熟藕粉，包进桂花糖心，搓成拇指大的圆子，摆进笼屉。盖上盖，烧水蒸了片刻，揭开时，圆子晶莹剔透，微微颤动，糖心化作琥珀色流汁，在光下闪亮。
“尝尝？”她问。
孩子们瞪大眼，不敢接话。她挑了最前两个，一人给了一颗。那两人小心翼翼咬一口，糖汁溢出，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满脸是笑。香味一散，其余孩子立刻涌上，争着要吃。
“人人都有。”她抬手止住哄抢，声音不高，“但想吃双份，得拿本事换。”
孩子们愣住。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旧挂历，上面是她闲时抄的《三字经》首段：“谁能背出‘人之初，性本善’，我就多给一碗。”
一片寂静。几个孩子低头抠手指，有的互相推搡，叫对方去背。半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开口：“人之……初，性……本善……”磕磕巴巴，总算念完。
沈禾点头，盛出一碗藕粉圆递过去。小女孩眼睛亮了，捧着碗退到墙角，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这一幕落进其他孩子眼里，有人转身就跑。不到一盏茶工夫，几个孩子陆续回来，手里多了破书、旧纸片，甚至有拿爹娘账本当课本的。他们蹲在食肆门前石阶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背，声音断续，却一字一顿，格外用力。
有个机灵男孩最先通背首段，朗声念罢，沈禾履约，给他双份。他咧嘴一笑，坐在门槛上吃，故意把碗举高，惹得旁人眼馋。
日头渐高，炊烟升腾，藕粉圆一笼接一笼出锅。沈禾将盛食的木盘置于柜台边缘，凡能背诵者，自行上前取碗。她不催不赶，也不多言，只在火候将尽时添一把松枝，让灶火稳稳烧着。
巷子那头，有妇人挎篮路过，见一群孩子围在食肆前读书，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不过是个卖吃的，装什么先生？”
另一人摇头：“你瞧，那阿毛从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今儿竟能背三句了。”
又有老者蹲下身，指着纸上字教读：“‘性相近，习相远’，慢些念，别慌。”
家长们陆续来了，站在远处看自家孩子捧书诵读，脸上沾着糖渍仍不忘背词，神情渐渐缓和。原先怀疑的妇人也笑了，从篮里掏出两个熟鸡蛋，悄悄放在柜台边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禾看见，没道谢，也没动那鸡蛋，只继续守灶。她将新蒸好的藕粉圆端出，热气氤氲，映得她眉目柔和。有孩子吃完，不急着走，反而拉着同伴教读：“你听我念，第一句是‘人之初’，不是‘人生初’！”
书声断续，却越来越齐。晨光斜照，落在青石阶上，也落在翻开的纸页间。炊烟与诵读声一同升起，缠绕在屋檐下，久久不散。
临近午时，几个孩子已能连背三段，围坐石阶上轮流领读，俨然成了小先生。家长来接，有的孩子还舍不得走，央求再念一遍。一位老汉抱着孙儿，听完一段《三字经》，临走时朝沈禾拱了拱手，虽未言语，眼神却满是谢意。
沈禾立于灶前，袖口轻拂过热锅边缘，虎口疤痕被蒸汽微微映红。她望着门外，见那羊角辫女孩正教弟弟认字，一笔一划，极认真。她嘴角微扬，俯身揭开蒸笼，又是一笼藕粉圆出锅，晶莹滚圆，热气腾腾。
灶火未熄，铜盆中的炭依旧温着，宣纸平展在桌上，墨迹未干。她执笔蘸水，在菜单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藕粉圆，每日限量，背书可加。”
写罢，她将笔搁回笔架，转身去舀水淘米。院外，书声未歇，断断续续，却坚定地响着。风从巷口吹来，掀起她袖角一角，露出那道浅白疤痕，又轻轻落下。
灶台上，蒸笼叠了三层，热气一层层往上冒，像春日里不肯散去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