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今日休沐,各官员们不用上朝,早上起来听见鸟鸣也不会心觉厌烦。
庭院之中,一棵高高的悬铃木竖立在那里,蜿蜒伸展的树干上,挂着两根粗壮的绳子,下面接着一块木板,这个秋千看上去已经有些陈旧了。
陈却的手拉住绳子,轻轻坐在了秋千上,低下头看着那块木板,手抚上木板,抚上木板上刻着的那两个字,“却 进”。
陈却坐在那上面,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被树木占据,树叶的空隙里漏出些许蔚蓝的天空与刺眼的阳光。
伸出脚,踩在地面上,轻轻用力,秋千就晃了起来,慢慢前后摇摆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陈却看着那黄叶在他面前上上下下,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落下的叶子,秋千的晃动却总是让他错过,明明这秋千晃的也不快。
忽然的一只手在他背后推了他一下,陈却感觉自己一下腾空,然后——一片落叶,就那样落在他的手里。
抓着落叶,秋千缓缓停下。
“你还挺有童心的。”
陈却从秋千上下来,手里捏着落叶,看着来人,“王洄忻,你挺幼稚的。”
“有你幼稚吗?至少我现在不坐秋千了。”王洄忻两手背在身后,站在树木旁。
“你来的太早了,厨房饭还没好。”
陈却走在石阶路上,王洄忻跟在他的身后。
“今天有事和你说。”王洄忻走到陈却的身边。
陈却听到王洄忻这句话,微微皱起眉,往往王洄忻有事情要和他说的时候,都是些有些重要的事情。
“那就先去书房吧。”
弯弯绕绕,走了一圈,陈却带着王洄忻走进书房。
下人已经倒好了茶,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什么事?”陈却将落叶放在桌子上。
“长公主从西南回来了。”
陈却看着王洄忻,好半晌,疑惑不解,“去西南安抚灾民的事情不早就是京里人尽皆知的事了吗?”
“是啊,但是她带着西南知府李昌回来了。”
陈却的眉毛顿时皱起,“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心思,我们猜不到。”王洄忻拿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摇了摇头。“只是,这回恐怕又要有大动荡了。”
“大动荡何时少过了,户部尚书都换了好几任了,到现在新人也没上来,也不知道那周澄令还能不能上任。 ”陈却转头看向窗外,一阵秋风吹过,落叶又吹了一地。
“眼下只怕形势越来越紧张了,你我再这样摇摆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现在这个位置。”
“保得住如何,保不住又如何,能保住一条命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选的不好,你我连命都没了。”陈却微微眯起眼睛,手放在腰间,木哨子在他的手心里。
“今天这顿饭,你我恐怕吃不成了。我今天来的路上,看到张家的马车了。”王洄忻跟着看向窗外。
两个人都沉默着看着窗外。
“行商也有休息日?”
“皇商日日可以休息,今日才算工作。”
陈却扶住自己的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洄忻放下茶杯,打算站起身。
“王洄忻,你不准走。”陈却立刻按住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走了你以后别再来了。”
王洄忻缓缓坐了回去。
“上一次你跑了,张伤怀拉着我聊了一个时辰,我实在是坐不住,这次你不准跑了。”
门敞开着,阳光照进大厅,陈却坐在主位上,王洄忻坐在下面,两个人坐在那里,喝着茶,等着人。
来人尚未露面,便已闻其声。
“哎哟,今天真是巧,有幸能够同时见到两位。”一位妇人衣着光鲜,身着华丽走了进来,声音中气十足。
陈却站了起身,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张夫人,好几日不见啊。”
好几日前,他和张伤怀才见过。
他请张伤怀在一旁坐下。
“是啊,好几日不见,我甚是想念陈大人,不知道我说的那回事,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张伤怀盈盈一指,指向身后婢女手里拿着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和张伤怀有几分相似的少女。
“张夫人,这事恕我实在不能答应,您也来了好几次了,我的答案不会变。”陈却笑着说,礼貌地回绝了张伤怀。
“别急着拒绝我,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点头的。不过既然现在你拒绝了我,那——王大人你意下如何呢?昨日我去府上拜访,你府上的人告诉我你身体抱恙,不知今日可好些?”张伤怀立刻将目标转向了一旁正淡淡喝茶的王洄忻。
王洄忻的动作定住,“张夫人,你知道的,我的婚事不由我做主。”
“你要是想和我张家结亲,那些事恐怕不是难事吧。”
张伤怀的话语变得有些强硬。
“张夫人,您要是有别的事情,兴许晚辈还能与您聊上两句,只是这亲事恕我万万不能答应。”陈却笑着放下茶杯,言语里有几分送客的意思。
张伤怀收敛了些,扬起嘴角,摆摆手,“陈大人,你先别急,我这次来,还有别的事情要同你讲。”
随即张伤怀朝着身后的侍女招招手,一个大大的盒子呈了上来,那个盒子金光闪闪,有着精美的雕刻。
盒子被放在陈却的面前,张伤怀的手抚在盖子上,轻轻掀开盖子,只有一点点缝隙,陈却的眼睛骤然紧缩,抬眼看向张伤怀,张伤怀只是笑着将盒子盖上了。
“不知道陈大人,是否满意?”
“张夫人,这礼只怕太重,我恐怕受不起。”陈却摇了摇头,轻轻将盒子推了回去。
张伤怀抵住盒子,“陈大人,我张家不差这些东西,我们要的不多,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王洄忻就这样在一旁看着。
“你不必回应我,也不必做些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交好罢了,你就收下吧,这也作不得受贿。”张伤怀将盒子推到陈却的面前。
陈却看着那个盒子到了自己的面前,“那就,谢谢张夫人的好意了。”
“王大人,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婢女走到王洄忻面前,献上一份礼物。
王洄忻打开了那盒子的一角,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王大人,你也不要与我客气,收下吧。”
张伤怀站起了身,“小女的画像我就留下了,我也不再叨扰二位了,我先走了。”
“张夫人,下次再见。”
陈却坐回位置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套各式各样各种材质的哨子。
“这还是特意为你定制的呢。”王洄忻站在他身边,伸手拿起一个哨子,举起来仔细端详。
“送的你什么?”陈却坐在位置上,倚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王洄忻,一手指了指那个送给王洄忻的盒子。
“一块大金砖。”王洄忻看了看哨子,看了看陈却,将哨子放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盒子让陈却看。
陈却沉默了一会,“嗯,确实是量身定制。”
王洄忻拿起那块金砖,捧在手心,看着那上面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爱。
“王洄忻,你下次拒绝张伤怀的时候,可以说你有喜欢的对象了。”陈却忽然之间笑的很开心,甚至要抿住唇控制自己。
“什么东西啊陈却?”王洄忻皱着眉头看着陈却,非常不解。
“钱啊,你这财迷和钱结婚吧。”陈却指了指王洄忻手里的金砖。“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样子,就差脸红了。”
王洄忻微微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一直想要暴打一顿陈却的冲动,“你这人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
“怎么?你王大人这么威风?那时候还用我罩你?某人还不领情呢!”陈却站起身,拍了拍王洄忻的肩膀,摇了摇头。
风吹过,落下的时候,簌簌作响,陈却站在树下,吹响那个哨子。王洄忻坐在一旁的秋千上,摸着手里的金砖,看着那上面金黄的倒影,金黄的天空,金黄的树叶,一切都带着陈旧的颜色。
长长的通道,灿烂的阳光在走入之后就完全消失,取而代之是阴暗潮湿的气味,火烛一路点亮通往地下深处的道路。
诸葛良提着一盏灯笼,走出狭窄的通道,下面的空间宽大,但也拥挤,一个个人挤在空间狭小的铁笼里,看到诸葛良来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死死盯着诸葛良。
诸葛良抬起头,将灯笼挂在一旁,抬眼看去,笑了笑,继续往深处走。
地牢里虽然阴暗,但也整洁。
“终于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男人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喝着茶,转头看向诸葛良。
诸葛良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有点事耽搁了。怎么,人还没醒?”
孙朝晓放下二郎腿,将茶杯放在桌上,看向面前跪在地上,脸已经趴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的李昌。
“谁知道呢。总之你的工作你处理,不要再让我给你做了,我工作本来就够多了。”孙朝晓看着地牢那为了通风开的小窗里头出来的光,摇了摇头。
孙朝晓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
“我这个处理完暂时空一段时间,你要我去给你帮忙吗?”诸葛良拿起笔在书案上开始记录,一边和孙朝晓说。
“可以啊,我最近正愁一个案子。”
“那个无头男尸?你查到尸体身份了吗?”诸葛良抬起头问他。
孙朝晓摇摇头,“还没,仵作还在验尸,消息已经快封不住了。”
“行,我这两天抽空去看看。”诸葛良继续写着。
孙朝晓离开了。
诸葛良放下笔,走到李昌面前。
李昌的脸趴在地上, 贴着冰凉的地面,似乎已经昏迷了。
“哗——”
一盆水浇在李昌的头上。
诸葛良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饶有兴致地蹲了下来,看着李昌的脸。
“你能坚持多久?”
李昌的脸开始抽搐,剧烈地抽搐,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紧紧闭着眼睛。
“怎么样?够不够辣?这是特别用西南辣椒制成的辣椒水。”诸葛良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水缸旁。
又是一盆水浇在李昌的脸上,另外还有一块布扔在他的脸上。
“自己擦擦吧。”
李昌的两只手被绳子绑在一起,狼狈地用手按住那块破布,按着那块布用力擦着自己的眼睛,将布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弓着身子,喘着气。
地牢里有时会有风穿过,烛火的光一晃一晃的,李昌迷蒙睁开眼睛,看见诸葛亮的脸。
“景王爷!”
一记重拳打在李昌的胸口上。
李昌不停咳嗽着,几乎要将肺咳出来,这时候他总算是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面前人的模样,虽然和项景知有几分相似,但这一刻的冷硬神色绝不是项景知会有的。
“你认识我吗?”诸葛良将椅子搬到李昌面前,坐在他的面前,翘起二郎腿,用脚尖挑起李昌的下巴。
一路的奔波,长时间的囚禁,再加上刚刚诸葛良的折磨,让他已经奄奄一息,他的力气只支持他微微摇头。
“很不幸,你现在认识我了。”诸葛良俯下身,盯着李昌的眼睛笑了笑,“现在,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李昌低下头,一言不发。
“西南匪,王当家是不是在和你合作?”
李昌不说话。
“我审讯从来最多只问三次,第二次是你最后的机会,第三次的时候你会求着把答案告诉我的,你想好了吗?”
诸葛良站起身,这地牢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每一样都让人心惊胆战,诸葛良随手在上面拿下一件。
“我问你第二遍,西南匪,王当家是不是在和你合作?”
李昌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你和长公主回来的时候不是很自觉吗?”
诸葛良的眉毛皱起,漂亮的面孔在这一刻极具冷峻,扬起手狠狠地一棒打在李昌的身上,带着倒刺的铁棍打在身上,打得皮开肉绽,血溅了出来,一声惨叫,绵延不绝,血溅在诸葛亮的脸上,他用虎口抹去血,却留下一道血迹。
诸葛良的手段绝不止于此,他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一道又一道伤口出现李昌的背上,李昌一直在惨叫,他不自觉地弓起身,脸又趴在了地上,这次是他自愿的,被迫的。
诸葛良就这样听着他的喊叫,响彻整个地牢,直到——他听见他要的答案。
“我说......”李昌的声音微弱到诸葛良几乎听不见他的求饶。
“我说!”李昌用尽自己全身吼叫出来,像是喊救命一样。
诸葛良勾起唇,将铁棍扔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响,蹲在李昌的面前。
“我问你答,这次明白了吗?”
李昌胡乱点着头,眼睛紧闭着,“明白......明白。”
“王当家是不是和你合作?”
“是,是,是。”
“是和你背后的李家合作吗?是不是李易的授意?”
李昌喘着粗气,仅剩的神智让他有些犹豫。
“不要再让我重复,我的耐心不多。”诸葛亮的语气又冷了下来。
“......是。”
“西南赈灾款都被谁拿走了,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李昌开始根据自己的记忆报菜名,不时卡顿。
诸葛良拿着毛笔一个个记下。
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李昌也终于停下了。
诸葛良拿起纸,看着上面的人名,一边平淡地和李昌说,“李昌,你想怎么死?”
血溅了诸葛良一身,他拍了拍衣摆,在众人愤恨的目光中走出地牢,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血腥气。
温润的玉上沾着血,似乎是日积月累,绿色的玉透着血色,那上面的血随着步伐沾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血顺着玉滴落,和别的配饰相互碰撞,叮当作响,玉穗被血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