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的日子比林念初想象的要难熬得多。不能洗澡，不能洗头，不能吹风，不能出门，不能看手机太久，不能哭，不能笑太大声——傅母列了一长串“不能”，贴在她卧室的墙上，白纸黑字，像一份合同。林念初每天对着那张纸叹气，觉得自己像个犯人，被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能去。傅司年下班回来看到她对着墙叹气，问她怎么了，她指着那张纸说，你妈写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写得挺全的。她说你还笑，他说我没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傅母每天来，雷打不动。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走，比上班还准时。她来了就进厨房，炖汤、煮粥、做菜，忙得不亦乐乎。林念初喝汤喝到怕了，看到保温桶就条件反射地皱眉头。傅母说你现在在哺乳期，要多喝汤才有奶水。林念初说我已经够多了，小银杏都喝不完。傅母说喝不完也要喝，对你身体好。林念初看了看傅司年，傅司年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到。她只好端起碗，又喝了一碗。
小银杏长得很快，才十几天，脸就不皱了，皮肤变得白白嫩嫩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像两颗葡萄。她醒着的时候喜欢盯着天花板看，也不知道天花板上有什么好看的，但她看得很认真，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林念初有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她就盯着林念初的脸看，看着看着会笑，没有牙齿的笑，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可爱得不像话。
傅司年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然后去抱小银杏。他把小银杏从婴儿床里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捧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水晶球。小银杏到了他怀里，会安静下来，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说她喜欢听心跳，因为在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天天听。林念初说是的，你的心跳她听了五个月，早就熟了。
有一天晚上，小银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不是那种哼唧哼唧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身子绷得直直的。林念初喂了奶，不管用。换了尿不湿，不管用。抱着拍嗝，还是哭。她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办。傅司年从书房出来，接过小银杏，把她抱在怀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歌。他哼的什么歌林念初听不出来，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但小银杏渐渐安静了，哭声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哼唧，哼唧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傅司年把她放回婴儿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颗定时炸弹。小银杏动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对视了一眼，笑了。
“你哼的什么歌？”林念初问。“不知道。随便哼的。”“跑调了。”“没跑。”“跑了。跑到国外去了。”
他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只要她不哭就行，跑不跑调无所谓。”
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小银杏的味道——奶味、婴儿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好闻。
傅母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傅正业一起来。傅正业不太会抱小孩，小银杏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全身僵硬，像一块木板，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傅母说你把胳膊放松，她不会掉下去的。傅正业说我没紧张，傅母说你手在抖。傅正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林念初第一次看到他笑，以前在傅家老宅的时候，他总是一脸严肃，像谁欠他钱似的。现在他笑了，虽然笑得很拘谨，但确实在笑。
小银杏在爷爷怀里待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哭，傅正业慌了，赶紧递给傅母。傅母接过去，拍了拍，小银杏就不哭了。傅正业看着傅母，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你怎么做到的。傅母说你抱得太紧了，她不舒服。傅正业说那我下次放松点。傅母说下次再说吧。
傅正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小银杏一眼。她没有看他，她正在吃手，吃得吧唧吧唧响。傅正业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可来家里送文件的时候，顺便看了小银杏。她站在婴儿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说比照片上好看。林念初说你不是说新生儿都皱巴巴的吗，苏可说那是别人家的，你家的不皱。林念初笑了，说你现在也会说好听话了。苏可说跟傅司年学的，他现在可能说了。
林念初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他上次来公司接你，在楼下等的时候，跟我说谢谢，说我这些年辛苦了。他说谢谢你一直陪着念念。”苏可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忍着什么，“我差点哭了。以前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变了。我们都知道。”
林念初没有说话，看着婴儿床里的小银杏。她在睡觉，小手举在头顶，像投降的姿势。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是变了。”林念初说。“因为你。”“因为他自己。他想变，谁也拦不住。”
苏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她走了，公司还有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说小银杏真的很可爱，比公司楼下花店那只猫还可爱。林念初笑了，说你怎么什么都跟猫比。苏可说因为猫可爱。林念初说小银杏比猫可爱。苏可说那当然，她是人，猫是猫。两个人笑了。
苏可走了之后，林念初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银杏。她睡得很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林念初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软，像棉花。小银杏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小银杏。”林念初轻声叫她。她没有醒，继续睡。林念初又叫她一声，她还是一动不动。林念初笑了，觉得自己傻，她才十几天大，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但林念初还是叫她，每天叫，每次叫的时候都觉得她在听，因为她的眼睛会转过来看，虽然可能只是巧合，但林念初宁愿相信她是听到了。
晚上傅司年回来，抱着小银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今天很乖，没有哭，睁着眼睛看着爸爸的下巴。傅司年的下巴有点胡茬，青色的，她看了很久，伸出小手去摸，摸了一下，缩回来，又摸了一下。傅司年被她摸得痒痒的，笑了，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摸你的胡茬。”林念初说。“嗯。她喜欢。”“她喜欢你的胡茬？”“她喜欢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事实。林念初看着他，觉得他变了，变得自信了。不是那种在商场上的自信，是一种在家里、在女儿面前的自信。他知道自己是好爸爸，知道女儿喜欢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自信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年。”“嗯？”“你是好爸爸。”“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抱着小银杏在她旁边坐下来。小银杏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小小的舌头卷起来，可爱得要命。两个人看着那个小东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屋里没有开灯，但小银杏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她是他们的星星。最亮的那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