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鹅卵石的华光渐渐收敛,秦垣的意识如同从深水中浮出,一点一点地回到躯壳。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满是关切的面孔——孙有为。
孙有为的眼眶微红,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身上也有几处新添的伤口,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焦急和担忧。
“老秦,你醒了?”孙有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秦垣猛地坐起来,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记得自己追着那道黑影,记得沿途斩杀了两个人。记得进入大殿后,黑暗中又出现两个人人偷袭,他拼尽全力将两人斩杀。然后,第三个人出现了,手持破狱剑,喊着他的名字,招招留情,他却招招狠辣……、
是孙有为。
“老孙,”秦垣抓住孙有为的手臂,声音急促,“我杀了人?我杀了谁?”
孙有为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在外面杀的那两个人,我们都……认识。一个是隋金玉,陈揽月的同门,奉傅江涛之命来调查地脉异动的。另一个……是卫倩。神霄道派谷阳的道侣。”
秦垣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隋金玉。卫倩。他杀了他们?他杀了谷阳的道侣?
“还有……”孙有为的声音更加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殿里被你斩杀的那两个人,一个是葛长老。另一个……是玄阳子。元真道派的掌门,玄阳子。”
秦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葛长老。那个一直在暗中帮助他们、替他说话的葛长老。那个送来妙药、深夜来访、与傅江涛关系莫逆的葛长老。他杀了葛长老。
还有玄阳子。元真道派的掌门,传说中修为深不可测的玄阳子。他怎么可能杀得了玄阳子?玄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孙,我……”秦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孙有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老秦,你听我说。你是被算计了!地脉异动是假,引我们过来才是真。这座大殿里的阵法,你看见的黑衣人,都是为了让你失控,让你杀人!有人在栽赃你!”
秦垣渐渐明白了什么。
那道引他过来的黑影,还有黑暗中那场无法看清对手的战斗——这一切,都是陷阱。
难怪他们的肢体僵硬,形似傀儡。可能他们早就死了,然后被人以道术控制。继而嫁祸给他!
但他来不及细想,大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从殿门涌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数十人鱼贯而入,有元真道派的弟子,有镇灵司的人,还有几个秦垣熟悉的面孔。
云雷子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穿着紫金色道袍的尸体上,瞳孔骤然收缩。
“掌门……”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掌门!”
身后,元真道派的弟子们纷纷跪倒,有人失声痛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不知所措。云雷子踉跄着走到玄阳子的尸体旁,跪在地上,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的身体已经冰冷。
“是谁?”云雷子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秦垣,“是谁做的?!”
与此同时,陈揽月冲进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碎石地上的隋金玉,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那具尸体旁。
“金玉……金玉!”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隋金玉苍白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滑落,“你说过要跟我一起回师门的……你说过……”
谷阳是最后进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看到了卫倩的尸体,看到她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看到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容。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元真道派的一个弟子率先开口了,声音尖锐而愤怒:“是秦垣!是他杀了掌门和葛长老!你们看他身上的血,看他手里的剑!”
“对!就是他!我们进来的时候,只有他和那个老家伙在这里!”
“杀人凶手!不能让他跑了!”
镇灵司的人没有说话,以傅江涛为首,镇灵九子的目光也落在了秦垣身上。
秦垣道袍上沾满了血,古剑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的手上、脸上、脖颈上,全是血。他站在大殿中央,像从血池中爬出来的厉鬼。
云雷子站起身来,转向秦垣,声音冰冷得如同冬日的寒风:“秦垣,你还有什么话说?我们元真道派是和你有怨,可你为何痛下杀手!”
秦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雷子长老,不是我。是有人陷害我。地脉异动是假,引我们过来才是真。这里有阵法,影响了我的心神,我……”
“阵法?”云雷子打断他,“什么阵法?老夫探查过,这里没有任何阵法的痕迹。”
秦垣一怔,连忙催动灵觉探查。果然,那股压制他神识、影响他心神的诡异力量,已经消失了。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经书还是散落的经书,蒲团还是翻倒的蒲团,但那股让他失控的戾气,已经荡然无存。
“是有人撤了阵法。”孙有为沉声道,“云雷子长老,老头子我可以作证,这里之前确实有……”
“你作证?”云雷子冷笑,“你是他的同伙,你的证词能信?”
孙有为语塞。
陈揽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秦垣。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目光却异常平静。那平静,让秦垣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秦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隋金玉是我的同门,也是我的朋友。她奉命来调查地脉异动,为什么会死在你手里?”
“不是我……”秦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
谷阳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失去了灵魂。
他看着秦垣,嘴唇微微翕动,许久,才挤出一句话:“秦兄,我需要一个解释。”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冯剑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和神霄道派里的谷阳卫倩二人极好,此刻见卫倩已死,顿时红了眼。
冯剑脸上满是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切理智。他冲到秦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秦垣!是你对不对?是你杀了他们!”
秦垣看着冯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冯兄……”秦垣想要解释。
冯剑打断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不是它又出来了?它控制了你的身体,让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冯剑见过他两次被虚影控制的样子,北帝法的虚影曾两次夺取他的神识,让他敌我不分,险些杀了身边的人。
秦垣沉默了。他不知道那个虚影到底有没有出现。他只知道,自己失控了,自己杀了人,自己满手鲜血。
“你说啊!”冯剑用力摇晃着他的衣领,眼泪止不住地流,“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