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蛰伏蓄力，厚积薄发（下）
听母亲栩栩如生的讲解，刘恒睁大眼睛，问到：“为何竹子能长得这般快？”
“因为它早已把根扎得牢固，积蓄了能量。根基不牢，即便长得再高，一阵狂风便会拦腰折断；根基稳固，纵是狂风暴雨，大雪压顶，也能屹立不倒。”薄姬望着儿子，语气愈发郑重，“恒儿，你如今，便如同这地下蛰伏的竹子。身处寒冷，无人在意，无人瞩目，但你万万不可急于出头。你要沉下心，慢慢长根。”
刘恒窝在母亲怀中，沉默了许久。殿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殿内冰寒刺骨，母亲的怀抱，温暖着他。
“娘。”许久，刘恒忽然开口，声音虽小，却格外清晰坚定，“孩儿的根，一定会扎得很深很深。”
薄姬心头一热，将儿子搂得更紧了，垂眸颔首，眼眶微微泛红。
薄姬教刘恒识字读书，始于他四岁那年。
偏殿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卷《诗经》，这是她当年从故土吴地带入宫的唯一念想。竹简早已泛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几处编绳松散，翻阅时需格外轻柔，稍一用力便会散落，可竹简上的字迹依旧清晰，一笔一划，皆是父亲薄生亲手所书。
薄生，那个在薄姬三岁时便撒手人寰的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寥寥无几，只有这卷《诗经》和一句“读书不为求取富贵，只为不做睁眼瞎”的家训。
那日午后，暖阳穿过窗棂缝隙，一缕缕洒在书案上，在泛黄的竹简上投下金色光斑，将字字句句映照得格外明亮。薄姬缓缓铺开竹简，翻到《卫风·淇奥》一篇，指尖轻点第一行文字，柔声吟诵：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刘恒端坐在她身侧，身姿端正，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竹简上的篆字，他认真的姿态真可爱。他的坐姿，是薄姬严格教导出来的：腰杆挺直，双肩放平，头颅不高不低，沉稳有度。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刘恒跟着吟诵，奶声奶气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猗猗”二字被念成了“奇奇”，听来憨态可掬。
薄姬耐心地一字一句讲解：“淇，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奥，指河水弯曲幽深之处。绿竹猗猗，便是说淇水河畔，竹子青葱繁茂，亭亭而立。”
“娘，竹子有何特别，值得写入诗中？”刘恒歪着小脑袋，满心疑惑。
薄姬没有直接作答，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木窗。庭院里几棵歪脖子槐树，在寒风中摇曳着枯枝，满目萧瑟，毫无生机。
“恒儿，过来看看。”
刘恒立刻跳下凳子，快步跑到窗边，踮起脚尖，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望去。
“你瞧见那槐树了？”
“孩儿看见了。”
“竹子与槐树，截然不同。”薄姬关上窗，回身坐到书案前，语气平缓，“槐树一到冬天便落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尽显颓态；可竹子四季常青，狂风袭来，便弯腰避让，风停之后，依旧挺直腰身。它从不与百花争艳，不与树木比高，只是一节一节向上生长。”
她指尖落在“猗猗”二字上，继续说道：“这两句诗，写的是竹，实则写的是人。”
刘恒似懂非懂，歪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写的是什么样的人？”
薄姬的手指缓缓下移，停在第二行文字上，一字一顿：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的语速很慢，如同匠人细细打磨玉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切、磋、琢、磨，乃是打磨骨器、玉器的工序。一块粗骨，需先切出形状，再磋磨光滑；一块璞玉，需先雕琢轮廓，再细细打磨，方能成器。”
她看着儿子，继续说：“人亦是如此。我们现在被人忽视，被人轻待，经受寒冷之苦，这是在磨炼你、雕琢你，历经万般打磨后，顽石方能蜕变成美玉。”
刘恒的眼睛骤然一亮，仰着小脸问道：“娘，孩儿如今是顽石，还是美玉？”
薄姬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如春日第一缕暖阳穿透云层，驱散了周身的寒凉，温柔又珍贵。
“你如今是一块待雕琢的顽石，待你将诗书读通读透，历经世事打磨，便会成为美玉。”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似是跟着吟诵。薄姬的教导却如一股缓缓流淌的清泉，温润绵长，一点点浸润着刘恒的心田。她指着竹简上的文字，一行一行，耐心教导：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瑟，是为人庄重；僩，是胸襟开阔；赫，是心性光明；咺，是仪表堂堂。”她顿了顿，语重心长，“一个人，唯有心底藏有底气，眉眼间才能自有光华。”
刘恒跟着诵读，一遍，两遍，三遍。起初的磕磕绊绊，渐渐变得流畅自然，如同被疏通的溪流，水声潺潺，平稳向前。
薄姬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自己读书的场景。也是这般温暖的午后，也是这般和煦的阳光，父亲也是这般耐心，在漏雨的茅屋里，将诗书里的道理，一点点种进她幼小的心灵。
而今，她将这份沉淀多年的光，原封不动，尽数照进了儿子的心底。
“娘。”刘恒忽然停下诵读，仰起头看着她，眼神澄澈，“外公当年，是不是也这般教你读书？”
薄姬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与暖意：“你如何知晓？”
“娘念诗的时候，声音格外温柔，像是在跟外公说话。”刘恒脆生生地答道。
薄姬眼眶微热，喉间哽咽，未曾接话，只是垂眸，指尖轻点竹简最后一行，轻声吟诵：
“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现在的意思：
所谓如切如磋，是指做学问、求道理；
所谓如琢如磨，是指自我修养、完善自身。
简单说就是：
切磋，是钻研学问；琢磨，是修炼自己
刘恒喃喃重复着这些句子，字字句句，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