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凉州城北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九盏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帐中十余人影投在牛皮帐壁上,晃动如鬼魅。
冷锋坐在主位,穿着一身轻便的黑色皮甲。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棱角分明。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那幅牛皮舆图,此刻图上已用朱砂、石墨、靛青三色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标记。
帐中分两列坐着西凉军九镇将领。左列为首是塑风营统领老将军杨镇山,其后是铁衣营统领王敢、黑甲营统领孙烈;右列为首是诸葛文,其下是长水营、屯田营、辅兵营等将领。所有人都甲胄在身,神色肃穆,帐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诸位。”
冷锋开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白狐岭的位置。
“三日前,北漠左贤王部大将秃发乌维,率三千骑越过野马滩,劫掠我边境,杀我百姓,掳走牛羊马匹无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将领,“这是今年入冬以来,北漠第三次越境劫掠。前二次,我们都忍了。为何?”
他看向杨镇山。老将军沉声道:“因为朝廷严令,不得擅启边衅。因为粮草不继,军心不稳。因为……老帅新丧,西凉需要时间。”
“说得好。”冷锋点头,手指从白狐岭向北移动,划过野马滩,停在一处用靛青标注的地点,“但今日不同。秃发乌维这三千骑,昨夜已南下至距白狐岭仅四十里的狼嚎谷。探马来报,他们正在谷中休整,杀牛宰羊,似有常驻之意。”
帐中响起一阵骚动。王敢猛地站起,虎目圆睁:“将军!狼嚎谷距我白狐岭前哨仅三十里!他们这是要在我眼皮底下安营扎寨!”
“正是。”冷锋看向王敢,眼中寒光一闪,“所以这一次,我们不忍了。我要军发白狐岭。”
诸葛文轻咳一声,道:“将军,且慢。”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以谋略著称的幕僚。诸葛文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白狐岭两侧山脊缓缓划过:“白狐岭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谷道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秃发乌维既敢驻兵狼嚎谷,必是料定我军不敢主动出击。若我们大军压境,他只需后撤三十里,退回野马滩,我们便鞭长莫及。”
“那依先生之见?”冷锋问。
“诱敌深入,瓮中捉鳖。”诸葛文眼中闪过精光,“秃发乌维此人,贪婪暴虐,又好大喜功。他既已南下至此,绝不会甘心空手而回。我们只需给他一个不得不追的理由,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他看向冷锋:“比如,西凉新任节度使冷锋,亲率小股精锐巡边,在白狐岭遇伏,仓皇南逃。”
帐中一片寂静。杨镇山脸色一变:“不可!将军西凉统帅,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西凉之主,这诱饵才够分量。”冷锋淡淡道,“秃发秃发乌维若知我在白狐岭,必会倾尽全力来擒。擒获西凉节度使,这是天大的功劳,他岂会放弃?”
“可是将军……”王敢也想劝。
“不必多言。”冷锋抬手止住众人,“诸葛先生此计甚妙,但需调整。我不需‘遇伏’,我需‘示威’——明日辰时,我率三百亲卫,大张旗鼓出北门,巡边至白狐岭。到了白狐岭,我要在山顶升帅旗,设祭坛,祭奠三年前战死在那里的西凉儿郎。”
他看向诸葛文:“秃发乌维的探马一定会看到。看到西凉新主如此嚣张,在他眼皮底下祭奠杀他同袍的敌人,以他的性子,能忍多久?”
诸葛文眼睛一亮:“至多半日!他必会率军来攻!”
“所以我们要快。”冷锋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王敢,你率铁衣营一千人,今夜子时出发,秘密潜行至白狐岭西侧山崖埋伏。赵冲,你率朔风营二千人,从东侧鬼见愁切入。孙烈,秃发乌维带兵来围剿我,营地空虚,你率黑甲营一千人,突袭他落足阵营。杨叔和诸葛先生坐镇守城。”
他抬头,目光如电:“我要秃发乌维这三千骑,进了白狐岭,就再也出不去。”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
“记住,”冷锋一字一句道,“此战不要俘虏。北漠人杀我百姓时,也没留活口。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是西凉的规矩。”
“是!”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很快只剩下冷锋、诸葛文,以及角落里抱剑而立的苏清雪。
诸葛文看着冷锋,欲言又止。冷锋察觉到,问道:“先生还有话要说?”
“将军,”诸葛文压低声音,“此战若胜,自然军心大振。但若败了……”
“不会败。”冷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充满自信,“秃发乌维贪功冒进,白狐岭地势于我军有利,而我军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此战必胜。”
诸葛文深深看了冷锋一眼,终于点头:“那我便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看向苏清雪:“苏姑娘,将军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苏清雪抱着剑,站在阴影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诸葛文离去后,帐中只剩下两人。冷锋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大风刀”。刀身乌黑,在烛光下泛着沉黯的光泽。他抽出半尺,刀锋上映出他冷峻的脸。
“你似乎不赞成此计?”冷锋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苏清雪沉默片刻,道:“你是主帅,你的决定,我无权干涉。我只需护你周全。”
“但你心里不赞成。”冷锋还刀入鞘,转身看她,“为什么?”
苏清雪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如寒潭深不见底:“太险。三百对三千,一旦秃发乌维不按你所想行事,一旦伏兵未能及时合围,你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这一战,关键在‘快’。”冷锋走到她面前,“秃发乌维的探马看到我在白狐岭,回报需要半个时辰。他们集结兵马需要半个时辰,奔袭三十里需要一个时辰。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布置,够了。”
“你就这么确定,秃发乌维会来?”
“我确定。”冷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三年前在白狐岭,秃发乌维的胞弟秃发乌术,就是死在我父亲刀下。杀弟之仇,他记了三年。如今仇人之子就在眼前,他能忍得住?”
苏清雪看着冷锋。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六七岁,却已将人心、仇恨、利益算计得十分透彻。他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冰冷,随时准备饮血。
“你比你父亲更有股狠劲。”她忽然说。
冷锋笑了笑,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天色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砺和寒意。
远处,军营中已响起集结的号角。低沉的号角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如巨兽苏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