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万载玄冰的深海。
冰冷，黑暗，无声，无觉。
没有“江述白”，没有“我”，没有“存在”的概念。只有一片绝对的、连虚无本身都被冻结的“无”。
然后，一点温热，从这“无”的至深、至暗、至冷处，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像埋藏在冻土最深处的种子，在某个不可知的瞬间，被一丝不存在的光，或是一缕早已遗忘的暖意，轻轻触碰了坚硬的外壳。
搏动。
又是一下。
缓慢，间隔漫长，但顽强。
每一次搏动，都从那“温热”的核心，荡开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绝对的“无”开始松动，出现了最原始的、无法形容的“质感”——或许是“沉重”，或许是“粘稠”，又或许，仅仅是一种“存在”的倾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搏动逐渐加快，变得规律，变得有力。
“温热”开始扩散，从一点，变成一团模糊的、蠕动的、仿佛拥有雏形但尚未定性的“光晕”。
光晕内部，无数破碎的、闪烁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片，疯狂冲撞、旋转、湮灭、再生——
陈墨在地牢中嘶喊“西市皮影铺”时，眼球凸出的脸……
苏明雨在皮影铺废墟中递出《大日真经》时，嘴角那一丝向下凝固的弧度……
陈景明干尸在日冢中流下金色泪液，声音在脑海炸响……
黑水河底，陆沉舟冰冷的目光隔着波涛……
天灯镇伪天灯炸裂，黑暗与恐慌席卷……
王小石少年平静地说“没有天灯，我妈会死”，然后身躯化为琉璃般的“人烛”……
杜巍在黑暗石室中平静陈述“有序的黑暗”……
“噬光号”幽蓝的炮口，毁灭的光芒，自己化作太阳撞向黑暗的决绝……
还有，最后那一瞥——妇人抱着婴儿，跃入冰冷海水，拼命游向岩洞时，那绝望又决绝的眼神……
这些碎片并非记忆，它们本身就是构成“他”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灰烬”，是“江述白”曾经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
它们在光晕中嘶吼、哭泣、冷笑、咆哮、然后归于寂静。
每一次碎片的闪现与湮灭，都让那团“温热”的光晕颤抖、收缩、又顽强地重新膨胀、凝聚。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感知”，如同最纤细的蛛丝，从光晕中探出。
感知到的，首先是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但这次，黑暗有了“质感”——潮湿，粘腻，带着植物腐败和某种生物分泌物的甜腥气味。还有声音——并非寂静，而是无数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摩擦、吮吸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孔不入。
“我……”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在光晕中心挣扎着浮现。
“……是……”
更多的碎片被这个意念吸引，碰撞，试图组合。
“江……述……白……”
名字，如同一个锚点，让混乱的光晕猛地向内一缩！无数碎片如同受到召唤，疯狂涌向核心，彼此镶嵌、咬合、融化，开始形成一个极其不稳定、布满裂痕、但总算有了基本轮廓的“人形”。
“我”回来了。
但回来的，是一个破碎的、濒临消散的、由痛苦、记忆、执念和最后一点不甘的余温强行粘合而成的“残魂”。
“江述白”缓缓“睁开”了不存在的“眼睛”。
视野是模糊的、扭曲的、布满噪点的暗绿色。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粗大、扭曲、如同巨蟒般相互缠绕、蠕动的暗绿色藤蔓构成的“森林”之中。
藤蔓并非植物常见的翠绿或褐色，而是一种不祥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污血的暗绿色，表面布满了湿滑的粘液和细密的、不断开合的气孔。粘液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淡淡白烟的小坑。气孔开合间，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并释放出更加浓郁的甜腥腐败气息。
而森林的上方，被更加浓密、层层叠叠的藤蔓和一种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如同巨大蘑菇伞盖般的暗色菌类彻底遮蔽，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永恒的、蠕动的、散发微光的“穹顶”。
这里的光线极其黯淡，只有那些菌类和部分藤蔓上附着的、类似萤火虫但更加暗淡的光点生物，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反而将森林映衬得更加鬼影幢幢，光怪陆离。
迷障林。
江述白的“意识”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名字。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到来。
这里不是现实。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现实。这里的“黑暗”，这里的“植物”，这里的“气息”，都带着一种强烈的、精神层面的侵蚀感和扭曲感。他“感觉”不到自己真实的身体，只有那个由“余烬”勉强凝聚的、脆弱不堪的“意识体”，在被动地承受着周围环境无孔不入的侵蚀。
甜腥的气息钻进“意识”，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思维的边界。那些窸窣声则直接作用于“灵魂”，激起本能的恐惧和烦躁。更可怕的是，那些藤蔓……它们似乎对“光”和“热”，尤其是对他这种由“孤日余烬”凝聚的、散发着微弱“意识光辉”的存在，有着本能的、贪婪的渴望。
“沙沙……”
离他最近的一根暗绿色藤蔓，似乎察觉到了这团突然出现的、与众不同的“热量”和“精神波动”，缓缓地、如同苏醒的巨蟒，抬起了“头”——那是一段格外粗壮、顶端裂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如同绞肉机般锋利内齿的“口器”。
藤蔓“口器”对准了江述白意识体所在的位置，粘液如同涎水般滴落。然后，它猛地一窜，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浓郁的甜腥恶臭，朝着江述白“噬咬”而来！
攻击并非物理的，而是精神层面的吞噬！江述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藤蔓口器中散发出的、针对意识、记忆、情感等一切“精神存在”的吸扯和消化之力！一旦被咬中，他这勉强凝聚的意识体，恐怕会瞬间被撕碎、吞噬，成为这片诡异森林的养料！
躲！
残存的战斗本能，让江述白的意识体猛地向侧方“闪烁”——并非移动，而是将意识凝聚，强行在另一个位置“显化”。这消耗巨大，让他刚刚稳定的意识体一阵剧烈波动，边缘处甚至开始溃散。
藤蔓扑空，口器狠狠咬在原本位置的“空气”中，发出沉闷的爆响，连那片区域的黑暗都仿佛扭曲了一下。
“沙沙沙——！”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周围数十根、上百根暗绿色藤蔓同时被惊动！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群，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蠕动着、扭曲着，裂开狰狞的口器，朝着江述白疯狂涌来！粘液飞溅，吮吸声汇成恐怖的浪潮，甜腥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绝境！
在这片吞噬精神、扭曲感知的诡异森林，他这残破的意识体，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江述白“看”着那从四面八方噬咬而来的藤蔓巨口，意识深处，那点源自“孤日”、源自“日光护心镜”、源自他不甘湮灭的最后执念的“温热”，猛地炸开！
不是火焰，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意志！一种即使破碎、即使只剩残魂、也要燃烧、也要前行、绝不成为他人养料的决绝意志！
“想吞我？”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由无数碎裂回声拼接而成的意念，在这精神层面的森林中轰然回荡！
“那就……”
江述白那脆弱的、布满裂痕的意识体，不仅没有后退或防御，反而朝着藤蔓最密集、扑来最快的方向，主动撞了上去！
在即将被无数口器吞没的刹那，他将意识中所有的“温热”，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属于江述白的痕迹”，尽数压缩、点燃、化为一道无形无质、却炽热无比的精神尖啸，向着前方，向着那无尽的、渴望吞噬的黑暗——
狠狠喷发！
“先尝尝，灰烬的滋味！”
“轰——！！！”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在精神层面，一场恐怖的爆炸发生了！
以江述白的意识体为中心，一股纯粹由“燃烧的意志”和“不灭的余温”构成的、针对精神存在的冲击风暴，呈扇形向前方狂暴扫过！
那些扑来的、由贪婪和吞噬欲望驱动的藤蔓意识，首当其冲！
“嘶——！！！”
无数尖锐、痛苦、混乱的精神嘶鸣，在虚空中炸响！冲在最前面的数十根藤蔓，其“意识”或者说“驱动本能”，在这股炽热、决绝、带着孤日寂灭余韵的意志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崩溃！
它们外在的藤蔓躯体并未损坏，但失去了那股驱动和吞噬的“意识”，瞬间僵直、萎顿，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软软地垂落、缠绕在一起，不再动弹。
后方更多的藤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针对“意识”的毁灭性打击震慑，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无数“口器”开合着，发出不安的嘶嘶声，暂时不敢上前。
江述白的意识体在发出这全力一击后，变得更加透明，裂痕蔓延，几乎要彻底散开。那股“温热”也消耗殆尽，陷入冰冷。
但他“站”在原地，面对着无数暂时被震慑、但依旧虎视眈眈的藤蔓，面对着这片无边无际、充满恶意的迷障林。
他那由残破记忆和执念构成的面容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道冰冷的、无形的意念，如同宣告，也如同对自己的誓言，在这死寂下来的森林一隅缓缓扩散：
“我，还没烧完。”
“这片林子……”
“挡不住我。”
下一刻，他那濒临溃散的意识体，不再理会周围蠢蠢欲动的藤蔓，强行凝聚最后一点力量，向着刚才冲击打开的、藤蔓意识暂时“死亡”形成的、唯一相对“安全”的方向，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意识体的裂痕都在扩大。
但他没有停下。
身后，是无数暂时僵直、但“意识”正在缓慢复苏、重新变得贪婪的藤蔓。
前方，是更深、更浓、未知的黑暗与迷障。
而他，只是一捧即将彻底冷却的余烬，在这片吞噬精神的森林中，孤独地跋涉。
走向新生，或者，走向最终的、无声的湮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