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父许婚路逢奇梦 小安答摔跤结盟
诗曰:
秋原驱马访亲盟,偶遇高人指玉京。
三跤虽败骨犹硬,一语相投血已盟。
日月入怀原有兆,风云动地岂无征。
从今且住贤翁帐,待听晨钟与暮更。
话说秋草连天,北风初起。这一日,也速该收拾行装,带九岁铁木真离了斡难河畔老营,一路向西而行。此行不为别事,正是要去斡勒忽讷兀惕部为儿子挑选一门亲事。
这斡勒忽讷兀惕部与乞颜部世代通好,也速该之母月伦兀真便是出自此族。此番前去,一则访亲,二则求娶,可谓亲上加亲。也速该骑一匹青骢马,铁木真骑一匹栗色小驹,两骑前后相随,踏着满地秋草,直向西北而去。
晨光初照,露水未干。草尖上挂着银白霜粒,风吹过时起伏如浪,哗哗作响。也速该手执马鞭,不时回头望一眼儿子,见他伏在鞍上东张西望,脸上已有倦意,便放缓马速。
“坐稳了。”也速该道,“这才走了一半路,便累成这样?”
铁木真抬起头,抹了把脸上被风吹干的尘土:“阿爸,还要几天才到?”
“若风顺马健,再有五日可至。”也速该抬鞭指着前方一道低缓的山梁,“过了那山,便出了咱部草场。再行两日,方能到斡勒忽讷兀惕地界。”
铁木真点点头,用力夹紧马腹,那小驹便加快几步。他也学着父亲的模样挺直腰背,双手握缰,目光远眺,望向那茫茫无际的草原。这是他第一次离家远行,天地辽阔无边,唯此二骑前后相随,心中既觉新奇,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正行之间,忽见前方尘头起处,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也速该勒马观望,见来者约十余人,皆骑马,为首一人身穿褐色长袍,须发花白,年约五旬上下。两下渐渐走近,那老者远远便拱手道:“前方来的,可是乞颜部也速该兄弟?”
也速该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正是弘吉剌部的德薛禅。这德薛禅素以智慧闻名,善于解梦占卜,在诸部中颇有名望。也速该连忙下马还礼:“原来是德薛禅老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德薛禅也下马,两人行了抱臂之礼。德薛禅看了看也速该身后的少年,问道:“这位小郎君是?”
“犬子铁木真。”也速该唤过儿子,“快见过长者。”
铁木真上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德薛禅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年幼,却眉目清朗,站姿端正,目光不躲不闪,心中暗暗称奇。
德薛禅笑道:“好个孩子!不知贤弟此行欲往何处?”
也速该答道:“正要往斡勒忽讷兀惕部去,为这小子寻一门亲事。老兄这是从何处来?”
德薛禅道:“刚从北边回来。既是同路,不如结伴行一程,路上也好说话。”
也速该欣然应允。当下两拨人马合在一处,缓缓而行。行不数里,德薛禅忽然问道:“贤弟此去斡勒忽讷兀惕部,心中可有人选?”
也速该摇头道:“尚未定夺。到了那里,看哪家女儿合适,再作计较。”
德薛禅笑道:“既是选亲,何不到我弘吉剌部看看?我有一女,名唤孛儿帖,今年八岁,生得端庄知礼。若贤弟有意,不妨先瞧瞧。”
也速该一怔,道:“老兄说笑了。我此行是往斡勒忽讷兀惕部去,并非去弘吉剌。况且两家路途不近,如何使得?”
德薛禅不慌不忙,道:“贤弟有所不知。昨夜我做了一梦,梦见一只白海青自天而降,爪抓日月,飞入我家帐中。醒来之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思来想去,这白海青乃是祥瑞之物,日月更是光明之象。此梦必有所指,当有贵人将至。今日恰巧遇见贤父子,岂非天意?”
也速该听了,哈哈大笑:“老兄做梦,梦到什么白海青、日月,与我何干?我自去斡勒忽讷兀惕部选媳妇,你那女儿再好,也是弘吉剌的人。关我甚事?”
德薛禅不恼不怒,依旧笑道:“贤弟莫急。你且听我说完。这白海青抓日月,入我帐中,岂不是说,有贵客自外来,要与我结为姻亲?这日月二字,日者,阳也,象征男儿;月者,阴也,象征女子。爪抓日月,便是要将男儿女儿撮合一处。此梦应验,必应在今日相遇之事上。”
也速该摇头笑道:“老兄这张嘴,真能把死人说活。我不管什么梦不梦,我此去斡勒忽讷兀惕部,主意已定。你那女儿再好,我也不能半路改道。”
德薛禅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勉强,只道:“既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是前面不远,便是我家营地。贤弟远来,何不稍歇一歇,饮碗奶茶再走?我那女儿就在帐中,贤弟不妨亲眼看看,又不费什么事。若看了不满意,再走不迟。”
也速该听他这样说,倒不好再推辞,只得点头道:“也罢,既承老兄盛情,便叨扰一顿茶再走。”
当下德薛禅引路,一行人折向东南。行约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三棵老榆树矗立水湾旁,树下十余座毡帐错落分布,羊群在坡上吃草,牧犬吠叫,正是弘吉剌部营地。
德薛禅将也速该父子让入主帐,命人献上奶茶、奶酪、干肉,殷勤款待。也速该一路劳顿,也不客气,吃喝起来。
正吃喝间,帐帘掀开,一名少女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奶饼走了进来。她穿一件蓝底绣花袍,发辫垂肩,眉目清秀,脚步轻稳。将奶饼放在案上后,微微欠身,转身便要退下。
德薛禅唤住她:“孛儿帖,且慢。”
那少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垂首而立。
德薛禅指着也速该道:“这位是乞颜部的也速该汗,还不快行礼。”
孛儿帖依言行礼,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扭捏。也速该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只八岁年纪,却已看得出将来必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再看她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浮躁。
也速该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好孩子,不必多礼。”又问了几句闲话,孛儿帖一一作答,言语得体,应对自如。
待孛儿帖退出帐外,也速该沉吟不语。德薛禅笑道:“贤弟看我这女儿如何?”
也速该道:“确是难得的好孩子。”
德薛禅道:“既如此,贤弟可愿结这门亲?”
也速该道:“实不相瞒,我原本确是打定主意要去斡勒忽讷兀惕部的。但今见令嫒,确实中意。只是婚姻大事,不可草率。容我再想想。”
德薛禅道:“这有何难?贤弟且在我这里住两日,慢慢思量。若觉得合适,便定下;若觉得不合适,再走不迟。又不耽误你多少工夫。”
也速该想想也是,便点头应允。
却说铁木真自进了营地,便觉处处新奇。他闲坐不住,溜出帐外,在营中四处闲逛。走不多远,忽见一处空地上,围着七八个少年,正起哄叫嚷。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少年正在摔跤。
那两个少年一个高些,一个矮些,正扭作一团。高个的虽占着身高臂长的便宜,矮个的却灵活得很,几次险些将对方摔倒。围观少年们喝彩声不断,有替这个助威的,有替那个鼓劲的。
铁木真看得入神,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一件旧皮袍,腰间挂短刀,脸庞黝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正冲他笑。
“你是新来的?”那少年问。
铁木真点头:“我叫铁木真,从斡难河那边来的。”
“我叫札木合,亦乞列思人,来这里走亲戚的。”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看摔跤?”
铁木真道:“看。那个矮个的挺厉害。”
札木合笑道:“那是当然,那是我表哥。你也会摔跤吗?”
铁木真道:“会一点。”
札木合眼睛一亮:“那咱俩摔一场?”
铁木真一怔,随即点头:“好。”
两人走到空地边上,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那些少年见有新来的要摔跤,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札木合脱下皮袍,只穿一件短褐,活动活动手脚。铁木真也有样学样,脱了外袍,两人相对而立。
“来吧!”札木合大喝一声,当先扑上。
铁木真见他来势凶猛,不敢硬接,侧身一闪。札木合一扑落空,顺势一捞,抓住铁木真的腰带。铁木真也不甘示弱,反手扣住札木合的肩头。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札木合力气大,技巧也熟练,三两个回合,便将铁木真掀翻在地。周围少年们一阵欢呼。
铁木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道:“再来!”
札木合笑道:“好!”
两人再次扭打一处。这一次铁木真学乖了,不与札木合硬拼力气,只寻机巧攻。奈何札木合经验丰富,几番试探之后,瞅准一个破绽,又是一摔,将铁木真放倒在地。
“服不服?”札木合笑道。
铁木真爬起来,喘着粗气,却不肯认输,咬着牙道:“不服!再来!”
这一回,铁木真拼尽全力,与札木合纠缠了好一阵。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你压我一头,我掀你一个,直斗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围观的少年们看得兴起,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究是札木合技高一筹,瞅准时机,一个别腿,将铁木真第三次摔倒在地。
“三跤了!”札木合伸出手,将他拉起,笑道,“这回该服了吧?”
铁木真大口喘着气,浑身是土,脸上却不见沮丧之色,反而目光炯炯,盯着札木合道:“不服!今日输了三跤,明日我还要与你摔!明日输了,后日再来!总有一天,我要赢你!”
札木合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罢,他用力拍了拍铁木真的肩膀:“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输了不哭,还想着下次再来,这才是真汉子!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两个少年相视大笑,竟有一见如故之感。札木合拉着铁木真的手,走到一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髀石,递一块给铁木真:“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送你了。”
铁木真接过,也掏出自己那块,两人互换把玩,越说越投机。
却说也速该在帐中与德薛禅说话,忽听外面阵阵喝彩声,便踱出帐来观看。远远望见一群少年围在一处,中间两个孩子在摔跤。他信步走近,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竟是自己的儿子铁木真。
也速该驻足观看,只见铁木真一次次被摔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来,虽败不乱,虽输不馁。最后一次被摔倒后,爬起来时浑身是土,脸上却还带着笑,嘴里说着“不服”。也速该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德薛禅也跟了过来,笑道:“那一个是我外甥,叫札木合,是亦乞列思部的人。这孩子也是个好样的,小小年纪,力气便不小。他们两个倒是投缘。”
也速该道:“我那儿子虽输了,却输得不丢人。三跤全输,还能笑着爬起来,还说不服,还要再摔。这份心性,比赢跤更难。”
德薛禅赞道:“贤弟说得是。输赢本是常事,难得的是输了之后的心气。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也速该望着儿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颇觉欣慰。
当晚,德薛禅设宴款待也速该父子。席间,德薛禅又提起婚事。也速该沉吟片刻,道:“令嫒端庄知礼,我心中甚是喜爱。只是我此来原是去斡勒忽讷兀惕部的,如今半路定亲,恐落人口实。”
德薛禅道:“这有何难?贤弟可先在我这里定下婚约,再去斡勒忽讷兀惕部走一趟,就说已定了亲,只是来拜访亲戚。既不违初衷,又成全了咱两家,岂不两全其美?”
也速该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应允。
当下两人议定,择吉日行定亲之礼。也速该取出带来的聘礼:十匹骏马、两件貂裘、五张上等狼皮。德薛禅收下聘礼,回赠良驹四匹、干肉二十捆、银饰一套。
礼毕,德薛禅对也速该道:“贤弟既要往斡勒忽讷兀惕部去,不如将铁木真留在我这里住些时日。一则孩子年幼,长途奔波辛苦;二则我这里有几个博学老者,可以教他些道理;三则他与札木合那孩子投缘,在一处玩耍也有伴。等贤弟从斡勒忽讷兀惕部回来,再顺路接他,岂不两便?”
也速该想了想,觉得此计甚好。一来铁木真确实年幼,来回奔波太苦;二来德薛禅素有智慧之名,儿子留在这里,能学些东西也是好事。当下点头应允,唤过铁木真嘱咐道:“你且留在这里,听德薛禅伯伯的话,不可淘气。过些时日,我回来接你。”
铁木真虽有些舍不得父亲,但想到能与札木合一处玩耍,心中又觉欢喜,便点头道:“阿爸放心,我会听话的。”
次日清晨,也速该独自一人,辞别德薛禅一家,上马往斡勒忽讷兀惕部而去。铁木真站在营门前,望着父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天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
德薛禅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孩子,跟我来。”
铁木真跟着德薛禅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小帐。帐中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摆着几张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号。老者抬起头,目光温和而深邃。
“这位是咱部最有智慧的老人,叫忽兰乌该。”德薛禅道,“往后你每日来他这里,听他讲古论今。”
铁木真恭恭敬敬行礼。
老者微微一笑,指着面前的羊皮卷道:“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铁木真摇头。
“这是文字。”老者道,“有了文字,才能把祖先的事迹记下来,传给后人。你们乞颜部,还没有自己的文字吧?”
铁木真道:“没有。”
老者叹道:“可惜。一个部落,若无文字,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然一时强盛,终究难以长久。”
铁木真听着,似懂非懂。
从那天起,铁木真便住在了德薛禅家中。每日清晨起来,先去老者帐中学识字、听故事;午后便与札木合一处玩耍,或摔跤,或射箭,或骑马,或下河摸鱼。晚间则与德薛禅一家围坐帐中,听德薛禅讲述草原各部兴衰成败的往事。
德薛禅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讲合不勒汗如何统一诸部,讲俺巴孩汗如何被害,讲忽图剌汗如何十三次征伐塔塔儿。铁木真听得入神,有时问到关键处,德薛禅便停下来,反问他:“你觉得,为何合不勒汗能统一诸部?”或是:“俺巴孩汗若不去送嫁,会怎样?”
铁木真歪着头想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德薛禅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哈哈大笑,有时又沉思不语。
一日,德薛禅忽然问道:“铁木真,你将来想做什么?”
铁木真想了想,道:“我想像阿爸一样,做个勇士,保卫部落,为俺巴孩汗报仇。”
德薛禅点点头,又摇摇头:“勇士固然好,但光有勇力,还不够。你知道你阿爸为什么能统领诸部吗?”
铁木真道:“因为阿爸勇猛善战。”
德薛禅道:“勇猛善战的人多了,为何偏偏是你阿爸?你可知,你阿爸不仅勇猛,更有智慧。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战,什么时候该和,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进。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铁木真若有所思。
德薛禅又道:“你可知,你阿爸为何要把你留在这里?”
铁木真道:“让我学本事。”
德薛禅笑道:“对了一半。更重要的,是让你学会‘等’。你阿爸此去斡勒忽讷兀惕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一个月里,你只能在这里待着,不能回家,不能任性,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就是‘等’。”
铁木真道:“等有什么用?”
德薛禅道:“等有大用。草原上的狼,为了捕到猎物,可以在风雪里等上三天三夜。等,不是软弱,是为了更好的出击。你将来若想做大事,必须学会等。”
铁木真低下头,细细咀嚼这番话。
时光荏苒,转眼半月过去。铁木真在德薛禅家,日日听老者讲古,夜夜听德薛禅论道,虽只半月,却觉比在家中一年学到的还多。他与札木合的友谊也越发深厚,两人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这一日,两人又在河边摔跤。铁木真依旧不是札木合的对手,被摔了五跤,却只赢了半跤——趁札木合分神之际,将他推了个趔趄。
札木合笑道:“行啊,长进了!再过几年,只怕我真摔不过你了。”
铁木真道:“那是自然。我说过,总有一天要赢你。”
两人坐在河边,望着滔滔流水。札木合忽然问:“铁木真,你说,将来我们会是什么样?”
铁木真想了想,道:“将来,我要做大汗,统领诸部,为俺巴孩汗报仇。”
札木合眼睛一亮:“那我呢?”
铁木真道:“你是我安答,咱们一起打天下,共享富贵!”
札木合哈哈大笑:“好!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笑声在河面上回荡。
远处,一骑快马正朝营地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正是也速该从斡勒忽讷兀惕部归来了。
正是:
住帐聆教月余间,智慧如泉润少年。
摔跤虽败心犹壮,只待风云会九天。
毕竟也速该归来之后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