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白日里兄长归家的喜庆余温尚在,可沈清辞的主院,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沉凝的气息。
绿萼早已备好了热茶,轻手轻脚放在沈清辞身侧,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不由得轻声劝道:“小姐,夜色深了,您也该歇息了。大公子刚归家,府中诸事繁杂,明日还要接待太子殿下,您若是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清辞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歇不下,萧玦明日一早便来,这场见面,避无可避,我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绝不能让兄长落入他的圈套。”
她太清楚萧玦,此人心思深沉,做事向来步步为营,目的性极强。如今兄长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正是他最想拉拢的势力,更何况,兄长是她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亲人,萧玦定然会借着探望兄长的由头,一面试探兄长的心意,一面在兄长面前故作姿态,妄图将她牢牢掌控,甚至借着兄长对她的疼爱,逼迫她妥协。
前世的她,便是被萧玦这般温文尔雅、情深意切的假象蒙蔽,才会对他死心塌地,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更不会让萧玦有机会蛊惑兄长。
“小姐,您说太子殿下此次前来,到底是何居心?”绿萼皱着眉头,满脸担忧,“大公子刚归府,他便迫不及待登门,分明是冲着大公子背后的兵权来的,咱们大公子为人正直,最是看不惯权谋算计,万一被他哄骗了可怎么办?”
“他打的什么算盘,我心知肚明。”沈清辞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锋芒,“无非是想拉拢兄长,为他的储位添砖加瓦,顺便在兄长面前树立良善形象,巩固对我的掌控。只是他未免太过天真,我又怎会给他半分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眼色沉沉,继续说道:“兄长常年驻守边境,心思纯粹,忠君爱国,却不懂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更看不清萧玦伪善之下的狠戾。明日萧玦登门,我必须寸步不离,时刻提醒兄长,切莫被萧玦的花言巧语迷惑,更不可轻易应允他任何事。”
绿萼闻言,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连忙点头:“奴婢明白,明日一定紧跟在小姐身边,绝不让太子殿下有机会单独靠近大公子,也会仔细留意他的一言一行,不让他耍任何花招。”
沈清辞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她先叮嘱绿萼,明日府中待客的各项事宜务必周全,既要符合太子的身份,不可失了礼数,又要处处留意,不让萧玦带来的人有机会在府中打探消息、肆意走动。
随后,她又起身,重新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握着笔,梳理着当下的局势。兄长立下军功回京,圣上必然会大加封赏,手中兵权只会更重,如此一来,不仅是萧玦,朝中其他几位皇子,也定然会纷纷出手拉拢,沈家瞬间便会被推到朝堂纷争的风口浪尖。
而她的父亲沈丞相,向来在朝中中立,不偏不倚,只忠心于圣上,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各方势力的试探与算计。前世沈家覆灭,固然有萧玦的赶尽杀绝,也与沈家身处权力漩涡、成为众矢之的脱不了干系。
这一世,她必须护住家人,既要让兄长远离皇子争储的纷争,明哲保身,又要稳固沈家在朝中的地位,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宣纸上写下“萧玦”二字,笔尖狠狠顿下,墨色晕染开来,如同她心底化不开的恨意。
萧玦,你处心积虑想利用沈家,利用兄长,殊不知,我早已布好棋局,等着亲手将你拉入深渊,为我和那枉死的孩儿,为我沈家满门的冤魂,一一讨债。
这一夜,沈清辞在院中思虑至深夜,才终于歇下。而隔壁兄长的院落,依旧亮着灯火,兄长多年未归,与父亲促膝长谈,说着边境的战事,聊着京中的变故,父子二人皆是满心感慨。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亦是灯火通明,彻夜未歇。
萧玦端坐在书房主位,他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关于沈知言的所有卷宗,从年少从军,到边境屡立战功,再到此次回京的详细事宜,一字一句,他都看得极为仔细。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太子殿下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心中已然清楚,沈知言的归来,彻底打乱了殿下的部署,也让殿下对沈家的算计,多了几分变数。
半晌,萧玦才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李德全,声音低沉而威严:“沈知言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将士皆是忠心耿耿,此次圣上召见,定然会封他为镇边将军,执掌京畿周边的部分兵权,此人,必须为我所用。”
“殿下英明,”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只是沈公子性情刚正,向来不参与朝堂权谋之争,想要让他倾心相助,怕是不易。”
“不易又如何?”萧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锋芒,“这世上,没有拉拢不了的人,无非是筹码不够。沈知言是沈清辞的亲兄,只要本宫与沈清辞定下婚约,再加以恩宠笼络,沈知言看在妹妹与家族前程的份上,自然会向本宫靠拢。”
于他而言,沈清辞本就是既定的太子妃,是他巩固权势的重要棋子。丞相府的势力本就该为他所用,如今沈知言手握兵权归来,更是锦上添花,他势必要将这股力量牢牢握在手中。
“明日备上的礼物,都仔细核查一遍,务必都是珍稀之物,既要配得上沈公子的身份,也要彰显本宫的诚意。”萧玦沉声吩咐,继续说道,“另外,暗中盯紧沈府,但凡府中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禀报本宫,尤其是沈清辞与沈知言的交谈,不可错过分毫。”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李德全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沈知言骤然回京,手握兵权,无疑会打破朝堂势力平衡。若不能将其收服,便会成为权利路上一大隐患。更何况,近日沈清辞对他愈发疏离冷淡,若能借此次探望,在沈家人面前树立重情重义的形象,也能挽回几分印象,让她重回顺从模样。
一夜转瞬即逝。
丞相府早早便忙碌起来,下人们各司其职,将府中收拾得一尘不染,庭院中摆上了新鲜的花卉,处处透着待客的周全。
沈清辞一早便起身梳妆,简单用过早膳后,她便移步前厅,与父亲、母亲,兄长一同等候。
沈知言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温润儒雅,可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军人独有的正气。他坐在椅上,身姿端正,看着身旁神色沉静的妹妹,眼中满是宠溺与关切。
“清辞,不过是太子登门,你不必太过紧张。”沈知言以为妹妹是忌惮太子的身份,不由得轻声安慰,“我与太子素未谋面,此番不过是正常的待客往来,无需多虑。”
沈清辞抬眼看向兄长,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信任,心中不由得一紧。她知道,兄长忠君爱国,对太子殿下本就没有太多偏见,若是萧玦刻意拉拢,稍加示好,兄长很容易便会放下戒备。
她连忙握住兄长的手,眼神认真而凝重,压低声音叮嘱道:“兄长,你常年在边境,不知京中朝堂的险恶。太子萧玦此人,心思深沉,极善权谋,一心权利,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之徒。你今日与他交谈,务必谨言慎行,无论他说什么,许下何种承诺,你都不可轻易相信,更不可应允他任何涉及朝堂、兵权之事,切记,万事以沈家安稳为重。”
沈知言看着妹妹如此郑重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中也多了几分凝重。他知晓妹妹聪慧通透,既然她如此叮嘱,定然是有缘由的。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应道:“兄长明白,你放心,兄长心中自有分寸,不会轻易被人蛊惑,定会护好你,护好整个沈家。”
得到兄长的承诺,沈清辞心中稍稍安定,可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清楚,萧玦的手段,远比兄长想象的还要阴险,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的圈套。
没过多久,府外便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沈毅连忙起身,带着沈知言、沈清辞二人,快步走到府门前迎接。
只见萧玦周身透着太子独有的威严与矜贵。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手中捧着礼盒,一行人浩浩荡荡,举止得体,尽显东宫气派。
萧玦走到府门前,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沈清辞,见她依旧是那副疏离清冷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转向沈知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赏识笑意。
“沈丞相,沈公子,清辞小姐,不必多礼。”萧玦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声音温和,语气得体,全然没有太子的架子。
“臣,参见太子殿下。”沈毅带着众人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萧玦连忙上前,亲自扶起沈知言,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满是赞许:“沈公子年少有为,驻守边境,屡立奇功,守护我大胤疆土,实乃国之栋梁,本宫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沈知言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微微拱手:“殿下过奖,为国尽忠,乃是末将的本分,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失了礼数,尽显军人的风骨。
萧玦看着眼前的沈知言,心中更是笃定,此人若是能为己所用,定然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嘴角笑意更浓,侧身说道:“今日听闻沈公子凯旋归府,本宫特意备下薄礼,前来探望,沈丞相,沈公子,里边请。”
众人一同走进前厅,分主次落座,下人立刻奉上热茶。
萧玦端起茶杯,先与沈毅闲谈几句朝政与边关局势,言语间尽显储君气度,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怯懦,分寸拿捏得极为妥当。随后便将话题转向沈知言,询问边关战事与军旅生涯,一副惜才爱才的模样。
沈知言起初还有几分戒备,可看着萧玦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心中的戒备也渐渐放下了几分,一一回应着他的问话。
沈清辞坐在一旁,始终安静不语,目光却紧紧盯着萧玦,将他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都尽收眼底。她心中清楚,萧玦这般刻意伪装,不过是为了放松众人的戒备,伺机拉拢兄长。
果然,闲谈片刻后,萧玦话锋一转,看向沈知言,语气诚恳地说道:“沈公子骁勇善战,乃是我大胤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圣上有意对公子大加封赏,日后公子留在京中,执掌兵权,定能为朝廷立下更多功劳。本宫知晓,公子一心为国,若是日后在朝中遇到任何难处,尽管开口,本宫定当倾力相助。”
这话一出,沈清辞的心头瞬间一紧。
来了,萧玦终究还是开始了他的拉拢。
她立刻抬眼,看向兄长,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轻信。
沈知言看到妹妹的眼神,心中瞬间警醒,刚刚放下的戒备再次提起。他想起妹妹此前的叮嘱,连忙拱手,语气沉稳地回绝:“多谢太子殿下厚爱,末将乃是粗鄙之人,只懂带兵打仗,朝堂之事,末将从未参与,也不懂其中规矩,只求能镇守一方,护家国安宁,护家人周全,不敢奢求太多,更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又明确拒绝了萧玦的拉拢,表明了自己不参与朝堂纷争的立场。
萧玦没想到沈知言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心中却暗自思忖,看来沈知言比他想象的还要执拗,想要拉拢,并非易事。
他下意识看向沈清辞,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心中顿时了然,定是这丫头提前吹了耳边风,才让沈知言对自己如此戒备。
他没有再继续提及拉拢之事,转而将话题落在了沈清辞身上,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温和:“清辞,前些日子你偶感风寒,如今身子可是痊愈了?若是身体有任何不妥,随时可以让人告知东宫,不必独自硬撑。”
这番话语,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让众人了解,她就是自己的内定太子妃,身份不容置疑。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缓缓抬眼,目光清冷,与他对视,语气疏离而客气:“有劳太子殿下挂心,小女身子已然痊愈,府中诸事安好,不敢劳烦殿下费心。殿下今日前来,乃是探望兄长,小女便不打扰殿下与父亲、兄长交谈,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等萧玦回应,便起身微微福身,转身便要离开前厅。
她不想与萧玦有任何多余的交谈,更不想在兄长面前,与他有任何牵扯,让兄长误会她与萧玦之间有瓜葛。
“清辞!”萧玦见状,下意识开口唤住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显然对她屡次当众驳自己面子颇为不满。
沈清辞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周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强压下心头不悦,缓缓说道:“既如此,你便先行退下歇息吧。”
沈清辞没有回应,径直迈步,离开了前厅。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萧玦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冷。而坐在一旁的沈知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妹妹对太子殿下如此疏离,又想起妹妹此前的叮嘱,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看向萧玦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萧玦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与沈毅、沈知言交谈,可心中的盘算,却愈发清晰。
沈清辞越是抗拒,他便越要将她牢牢拴在身边;沈知言越是不愿依附,他便越要以婚约与权势,迫使沈家站在自己这边。
这场看似平和的登门探望,实则暗流涌动,博弈暗藏。
沈清辞回到主院,坐在窗前,眼底冷意渐浓。
萧玦今日的试探,她尽收眼底,好在兄长心中有数,没有落入他的圈套。可这仅仅只是开始,萧玦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但她无所畏惧。
兄长归来,是她最坚实的铠甲,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将与兄长一同,守护沈家,直面萧玦,一步步完成复仇,让所有仇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场围绕着亲情、权势与复仇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她,必将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