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查了三天,没查出那个“记者”是谁。学校门口的监控坏了,沈知行只记得对方戴眼镜、瘦、三十多岁,穿深色夹克,说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这些信息太模糊,如同大海捞针。
“沈总,要不报警?”老刘在电话那头建议。
“报什么警?人家就说采访,没威胁,没恐吓,没动手。警察来了也只能问两句,没用。”
“那怎么办?”
“等。他还会再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知道的事,还没问到。”
挂了电话,沈方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江面。今天的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船都看不见了。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一张照片——老太太坐在美容院门口,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苏棠配文:“妈说给你织的。你以前的毛衣都旧了。”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沈方舟:“告诉她别累着眼睛。”苏棠:“说了。她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他笑了。
下午,沈方舟接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方舟先生吗?”
“我是。”
“我姓郑,是江城晚报的记者。方便聊几句吗?”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什么话题?”
“关于您之前被举报的事。我们想做一个深度报道,还原事实真相。”
“谁让你来找我的?”
“这是我们编辑部的选题。”
“哪个编辑部?”
对方报了一个名字。沈方舟没听过。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
“沈先生,我们只是想客观报道——”
“我说了,不接受。”
他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转发给老刘。老刘回复:“查一下。”过了半小时,老刘来电。“沈总,那个号码不是江城晚报的。晚报的号码我查了,对不上。这个人可能是冒充的。”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上次去找知行的,也是记者。这次打电话来的,也是记者。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像。”
“那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想搞你。孙总倒了,赵志强判了,但他们的关系网还在。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沈方舟沉默了很久。“老刘,帮我约一下赵志强的律师。”
“你见他干什么?”
“问点事。”
“赵志强已经判了,案子结了。律师不会见你。”
“试试。”
“行。我试试。”
晚上回到老街,苏棠在做饭,老太太在旁边择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默契——老太太择好菜,苏棠接过去切;苏棠切好了,老太太递盘子。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暖。
“回来了?”苏棠头也没抬。
“嗯。”
“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苏磊和王秀兰也过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老太太今天话多了一些,说苏磊最近干活勤快,说王秀兰做的汤好喝,说陈姨送来的酱菜太咸。苏磊低头扒饭,被夸得不好意思。王秀兰笑了笑,说“阿姨喜欢喝我做的汤,我天天做”。苏棠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沈方舟帮苏棠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擦碗,他冲。
“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谁?”
“自称记者。要采访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是记者?”
“嗯。跟上次去找知行的,可能是一伙的。”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采访。”
她放下碗,转过身来看着他。“沈方舟,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除了孙总、赵志强之外。”
他想了想。“没有。”
“你再想想。很早以前的。”
他靠在灶台上,想了很久。很早以前。十年前,他还在当副所长的时候,竞争所长职位,对手是赵院长的师弟。那个人后来落选了,调去了外地,再也没联系过。二十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跟一个同事竞争出国进修名额,他赢了,那个同事后来辞职下海,听说生意做得很大。这些算得罪吗?他不知道。
“可能有。但我不确定。”
“查查。能查到的都查查。”
“好。”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第二天,老刘打来电话。“沈总,赵志强的律师不见你。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赵志强在里面说,他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想搞你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律师没说。但他暗示,那个人还在外面,而且比你想象的要近。”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比他想象的要近。什么意思?是单位的人?还是身边的人?
他想起苏棠说的话——很早以前的。他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十年、二十年,有些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看到一个名字——钱明。二十年前跟他竞争出国进修名额的那个同事。他后来辞职下海,听说去了深圳,做电子产品,生意做得很大。他们再也没联系过。会是钱明吗?他为什么?就因为二十年前那个名额?
他把这个名字发给老刘。“查一下这个人。钱明。二十年前跟我一个单位,后来辞职下海。现在在深圳,做电子产品。”
老刘回复:“收到。”
晚上,苏棠发现他心不在焉。菜咸了,他没说。饭硬了,他也没说。她看着他,放下筷子。
“沈方舟。”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
“在想事。”
“想什么?”
“想一个人。二十年前的。”
“什么人?”
“同事。竞争过同一个名额。他输了,我赢了。后来他辞职了。”
她看着他。“你怀疑是他?”
“不知道。但老刘说,真正想搞我的人,比我以为的要近。”
她沉默了一会儿。“近是什么意思?是单位的人?还是老街的人?”
“不知道。”
“沈方舟。”
“嗯。”
“不管是谁,你都别一个人扛。”
“好。”
她看着他,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方舟也没睡,两个人躺在黑暗里,各想各的心事。
凌晨两点,沈方舟的手机震了。老刘的微信。
老刘:查到了。钱明,四十八岁,深圳一家电子公司的老板。公司规模不小,年利润几千万。但有个问题。
沈方舟:什么?
老刘:他跟赵志强有业务往来。赵志强的建材公司,给钱明的电子厂供过货。金额不大,但说明他们有联系。
沈方舟看着屏幕,黑暗里,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
沈方舟:还有呢?
老刘:钱明去年回过江城。参加一个什么行业会议。有人看见他跟孙总在一起吃饭。
沈方舟闭上眼睛。钱明、孙总、赵志强。这三个人,连成了一条线。
沈方舟:能查到钱明现在在哪儿吗?
老刘:在深圳。但他的公司,最近在江城设了一个办事处。
沈方舟:谁在负责?
老刘:一个姓王的。王建国。跟孙总一个姓,但不是亲戚。
沈方舟:帮我查这个王建国。还有那个办事处的地址。
老刘:好。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苏棠睁着眼睛看着他。
“查到了?”
“嗯。二十年前那个同事。他现在在深圳做生意,跟赵志强有业务往来,去年跟孙总吃过饭。”
苏棠坐起来。“你是说,是他?”
“有可能。”
“他为什么搞你?就因为二十年前那个名额?”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那这件事就说得通了。他一直记恨,但没机会。现在孙总倒了,赵志强判了,他觉得时机到了。”
苏棠沉默了很久。“沈方舟,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知道是谁了,就不怕了。怕的是不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管是谁,我们一起扛。”
“好。”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手握着手的温度,像那艘船在雾里看见了一点光。那点光很弱,但足够让它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