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魔魂
祁君尧缓缓睁开眼，视线撞进一片清辉里。空桑烬离指尖捻着琴弦，素白的手指轻拢慢捻，弦音泠泠淌出，如月华淌过青石巷，似一幅晕着柔光的活画，美得让人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与空灵仙尊说完了。”祁君尧声音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空桑烬离闻言，指尖蓦地一顿，随即抬手虚凝，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盒便凭空浮现。他将木盒递至祁君尧面前，指节分明的手微微前倾，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师尊的赔礼。”
祁君尧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随即将其妥帖收进乾坤袖。
空桑烬离缓缓开口，声音里漫着岁月沉淀的怅然：“我与师尊相识在七岁那年。是他让我看见苍生颠沛流离的不堪，也让我窥见识到了苍生深不可测的强大。我拜他为师，他收我为徒，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你改变了他对苍生的执念，却改变不了他对你修苍生道的不满。”祁君尧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角。
“师尊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无人能及。”空桑烬离抬眼望向苍穹，“他来此之前，竟将自身意识剖作两道，一道是温软的善，一道是噬骨的恶。”
空气骤然凝滞，祁君尧的声音冷了几分，砸在祁君尧心上：“而他，是恶。”
“苍生予取予求的贪婪，永不填壑的野心，才养出了师尊心底的恶。那恶念叫嚣着毁灭苍生，却偏偏栽在了他亲手精挑细选的徒弟手里——掰弯了他那偏执到极致的思想。”空桑烬的声音轻笑。
轰隆——
惊雷炸响的瞬间，云层翻涌如墨，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祁君尧心头一紧，转头看向空桑烬离，空桑烬离声音带着笑意：“混沌湖虽让我们共享记忆，但师尊若不愿，依旧有能力屏蔽你的感知。放心……一切还有师尊呢，他不会让我出事。”
“嗯。”
空桑烬离看着他，温和一笑，指尖重新落回琴弦，弦音混着窗外的雷声，多了几分沉郁的温度。
“咔嚓！”
一声清冽如琉璃碎裂、又似万千魂片崩裂的轻响，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幽都，穿透重重幽冥雾气，落在每一个鬼魂、每一位幽都鬼魂的耳畔，让原本沉寂的幽冥之地，瞬间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正独坐幽暗书房、指尖捻着幽冥卷宗批阅的伶文，脸色骤然一沉，周身墨色鬼气瞬间流转，身形几乎在声响落下的刹那，便凭空出现在静幽殿外的白玉阶前。他眉眼冷冽，不带半分迟疑，当即运转周身鬼力，以传音之术急速告知苏落等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殿内鬼魂，有序朝着妖族地界快速疏散疏通。
另一边，妖王归梳亦是察觉到幽都异动，当即调遣妖族境内修为深厚的重妖，火速赶往幽都入口接应，协同伶文一同安置涌入的鬼魂，严防鬼魂扎堆拥堵，耽误撤离时机。
而此刻，幽都禁地浊池之内，早已是暗流汹涌。漆黑如墨的池水疯狂翻涌咆哮，掀起数丈高的浪涛，池面之上，维系千年的封印阵法光芒黯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崩裂、消散。浓郁到化不开的暴戾怨气，如同黑色毒雾，疯狂侵蚀着阵法纹路，所过之处，阵法符文寸寸断裂。池底不断伸出一只只枯瘦狰狞、布满黑纹的鬼手，疯狂抓挠着虚空，仿佛有无数穷凶极恶的存在，正拼命想要冲破池水桎梏，挣脱而出。
就在阵法彻底碎裂、化为漫天光点消散的瞬息，虚空突然剧烈扭曲，一个笼罩整片浊池的巨大血色传送阵骤然现世，阵纹流转间带着极强的禁锢之力，不由分说便将池中将要喷涌而出的邪物，尽数卷入阵中，转瞬传到九阴山。
一直紧绷心神、凝神戒备的伶文，见状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稍减。
这浊池之中的邪物，若是零星几只，凭他的修为尚可轻松应对，可若是成群结队而出，即便他与归梳联手，恐怕也难免一场恶战，甚至会让整个幽都陷入浩劫。
空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淡青色的妖力光晕缓缓散开，妖王归梳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伶文身侧，他抬眼望向已然恢复平静的浊池，猩红的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沉声开口：“还好有烬离提前布下的后手传送阵，这般一来，鬼魔那边，怕是要白白损失几位得力长老了。”
伶文望着虚空残留的传送阵余波，薄唇轻启，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九阴山
九阴山深处，魔气滔天，终年不见天日。此刻正于殿内闭关修炼、凝练魔功的曲即，骤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空间波动与暴戾怨气袭来，周身魔气猛地一震，身形瞬间瞬移至大殿之外。
他抬眼望去，只见天之上，那个血色巨型传送阵轰然展开，阵眼光芒暴涨，一只只浑身缠绕着黑浊怨气、面目狰狞的池中恶鬼，接二连三地从阵中坠落，重重砸在九阴山的黑土之上。
这些邪物，早已丧失了原本的神智与鬼性，眼中只剩猩红的杀戮欲望，刚一落地，便发出刺耳的嘶吼，疯魔一般朝着周遭的鬼魔扑杀而去，誓要屠戮尽眼前一切活物。
“空！桑！烬！离！”
曲即见状，周身鬼气与魔气瞬间翻涌爆发，黑色的气焰直冲云霄，怒意滔天，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怎会不知这浊池之物的底细！鬼可入魔，魔亦可化鬼，当年那群走火入魔的疯子魔族，甘愿舍弃肉身魔躯，以残魂之态存留世间，而这般舍弃肉身的魔魂，实力远比他们身处魔体之时更为强悍、更为凶戾。
整整一百二十五只魔魂，数量看似不算骇人，可每一只的修为，都堪比当年威震魔界的十二魔使，实力恐怖至极！
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空桑烬离这一招，分明是要彻底毁了他千年以来休养生息、苦心经营的根基！
不等曲即下令，驻守九阴山的七大长老、十二位护法已然怒喝出声，周身魔气暴涨，纷纷提着法器朝着那群疯魔的魔魂冲杀而去，瞬间便与魔魂缠斗在一起，魔气、怨气、鬼气交织在一起，整个九阴山瞬间沦为惨烈战场。曲即扫过一旁曲一礼居所的方向，周身戾气更盛，脚下魔云涌动，也纵身加入了战局。
然而在九阴山传送阵现世的那一刻，曲一礼早已被南钟佑动用传送阵，一同传送离开，稳稳落在了幽都伶文的身旁。
伶文快步上前，神色带着几分关切，沉声问道：“没事吧？”
南钟佑微微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无事，只是烬离这一步棋，怕是会逼得曲即提前动手，打乱后续局势。”
伶文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冷光，语气沉稳：“他既然敢提前发难，那我们后续的应对，早已按计划部署妥当，不必担忧。”
一旁的归梳抱臂而立，妖眸中掠过一丝赞叹：“烬离的手段，当真是阴。”
九阴山
原本还算安宁的地方，此刻却彻底沦为人间炼狱。断壁残垣倾颓遍地，焦黑的土石混杂着斑驳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溃散的魔气，狂风卷着碎骨与残魂呼啸而过，将这片圣地撕扯得狼藉不堪，满目疮痍。
二百多个魔魂尽数折损，堪堪余下十人，个个气息奄奄，魂体淡得近乎透明；七大长老，如今也只剩四位苟延残喘，周身鬼力紊乱溃散，衣衫被鲜血浸透，伤口处还在不断淌着暗色精血；至于十二护法，仅存五人，个个身受重创，筋骨寸断，连站立都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浑身都透着穷途末路的悲凉。就连那些鬼魔，更是不计其数地魂飞魄散，连一丝残存的魂息都没能留下，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大长老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踉跄着迈步走到曲即身后，垂落的发丝沾满血污，苍老的脸庞上写满悲愤与痛楚，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颤抖着唤了一声：“主上……”
曲即立于遍地狼藉之中，墨色长袍被戾气染得翻飞不止，那张素来冷峻的脸庞此刻覆着滔天恨意，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色，周身煞气几乎要将整片九阴山笼罩。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字字句句都带着蚀骨的恨意，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吸了他们的魔气，用这些力量，为我枉死的所有族人，血债血偿！”
“是！”四位长老齐声应道，声音里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周身瞬间涌起浓烈的魔气，朝着那些残存的敌对阵营魂体席卷而去。
曲即抬眼望向天上那道残留的阵法，目光穿透层层阴霾，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恨意。
空桑烬离，你亲手送上的这些魔魂，我会尽数吸纳，用它们壮大我们的力量，让我等实力更胜从前！今日这笔血仇，这份灭族之恨，你我之间，从此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九阴山，苍穹彻底被墨色雷云吞噬，厚重如铅的云层翻涌滚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沉沉压下，一道道银紫色闪电撕裂天幕，轰鸣巨响震彻群山，连山间千年不化的寒冰都在这天地震怒中簌簌碎裂，狂风卷着魔气与雷电气息，刮得整座九阴山都在微微颤抖。
入了魔的曲即周身缠绕着浓稠如墨的魔气，那些被他尽数吞噬的魔魂残念，在他体内疯狂躁动，却又被他彻底炼化，化作源源不断的磅礴魔功涌入四肢百骸。不过瞬息之间，他的修为便以一种违背天地法则的速度疯狂暴涨，周身鬼力魔力波动直冲云霄，竟引得头顶雷云愈发狂暴。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那道难以逾越的境界壁垒早已松动，若非天地间有天道之力死死压制，若非通往成神的路以断，此刻他早已冲破桎梏，踏入那无人能及的无上境界。
许久，曲即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澄澈的眸子里只剩猩红与疯狂，眼底翻涌着对苍生万物的漠视与睥睨天下的狂傲。他薄唇微微勾起，勾起一抹残忍又肆意的邪魅笑意，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滔天魔气，响彻在九阴山的雷海之中：“天下，苍生，是时候成为我，逆回时空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