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带着阿月走进城门。
门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走了几步,前方突然亮起来。
惨白的光。
不是灯。
是鬼影。
满城的鬼影。
它们站在街道两旁。
站在屋顶上。
站在窗户后面。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全看着他。
全在发光。
惨白的,冰冷的,像死人的皮肤。
江离停下脚步。
阿月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叔叔,它们怎么不动?”
江离没答话。
他也想知道。
那些鬼影站着。
一动不动。
就那么看着他们。
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像在等什么。
等他们往里走?
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等——
一声令下?
江离握紧刀。
慢慢往前走。
走一步,那些鬼影的眼珠就转一下。
走两步,就转两下。
走三步,就转三下。
全盯着他。
全跟着他转。
走到街道中央,他停下。
那些鬼影也停下。
眼珠也不转了。
就那么盯着。
盯得他心里发毛。
阿月拉他的衣角。
“叔叔,它们在看什么?”
江离没答话。
他在看那些鬼影的脸。
那些脸,他认识。
是之前死的人。
是那些化了的水僵。
是那些飘走的魂。
它们又回来了。
又站在这里。
又看着他。
又——
活了。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就是那个炸了的老人。
他站在那。
看着江离。
笑了。
笑得和之前一样慈祥。
“孩子,又见面了。”
江离愣住。
“你——”
“你不是炸了吗?”
老人点头。
“炸了。”
“但炸了,也可以回来。”
“回来干什么?”
老人指着那些鬼影。
“陪它们。”
“陪这些走不了的。”
“陪这些还要等的。”
“陪这些——”
他顿了顿。
“还要再死一次的。”
江离心往下沉。
“什么意思?”
老人指着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有一口棺材。
新的棺材。
比之前那口还大。
棺材盖半开。
里面往外冒着黑气。
黑气飘出来。
飘到那些鬼影身上。
它们就活了。
就能动了。
就能笑了。
“那口棺材,是河主的新身体。”
“它用那些魂,炼了新身体。”
“炼了一千个。”
“一万个。”
“每一个,都是它。”
“每一个,都能杀人。”
“杀不完。”
“永远杀不完。”
江离盯着那口棺材。
手心发凉。
河主还没死?
又活了?
又炼了新身体?
又——
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继续——
“孩子,你杀不死它的。”
“它是不死的。”
“一万个尸不死,它就不死。”
“那些尸,永远杀不完。”
“因为——”
他指着那些鬼影。
“它们就是尸。”
“新的尸。”
“刚炼出来的。”
“你杀一批,它炼一批。”
“杀一万批,它炼一万批。”
“永远杀不完。”
江离握紧刀。
“那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你的魂。”
“封住那口棺材。”
“封住了,它就出不来了。”
“那些尸,就炼不成了。”
“那些魂,就能走了。”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那些鬼影。
看着这个老人。
“用我的魂封棺,我会怎样?”
老人看着他。
“会死。”
“魂飞魄散那种死。”
“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连坟都没有。”
“连纸都没人烧。”
“你愿意吗?”
江离低头看阿月。
阿月正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叔叔,你要去吗?”
江离没答话。
他蹲下来。
看着她。
“阿月,如果叔叔不回来了——”
“那我等你。”
“等多久?”
“等很久很久。”
“等到一百岁?”
“等到一百岁。”
“等到老?”
“等到老。”
“等到——”
“等到叔叔回来。”
江离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笑得很——
骄傲。
他站起来。
看着老人。
“我去。”
老人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和你爹一样。”
“倔得要死。”
“劝不动的。”
他侧身,让开路。
“去吧。”
“它们在等你。”
江离牵起阿月的手。
往前走。
走过那些鬼影。
走过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走过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
走到城中心。
走到那口棺材前。
棺材很大。
大得像一座山。
棺材盖半开。
黑气从里面涌出来。
黑气里,有无数张脸。
在扭曲。
在挣扎。
在惨叫。
是那些被炼的魂。
是那些出不来的人。
是那些——
永远困在这里的尸。
江离松开阿月的手。
“阿月,在这里等着。”
阿月摇头。
“不。”
“我要陪叔叔。”
“下面危险。”
“我不怕。”
“你——”
“叔叔。”
阿月打断他。
“你忘了吗?”
“我已经死了。”
“死过一次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而且,我要看着。”
“看着叔叔封棺。”
“看着那个东西死。”
“看着——”
她笑了。
“我们赢。”
江离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他笑了。
“好。”
“一起进去。”
“一起封棺。”
“一起——”
“赢。”
他抱起阿月。
走进那口棺材。
走进那无尽的黑暗。
走进那些惨叫的魂中间。
走进那——
最后一战。
身后,那些鬼影全跪下。
全低着头。
全在等。
等棺材封住。
等它们解脱。
等——
终于可以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