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的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看见女娇从梁上翻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身体先动了起来。他本能的向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在女娇落地之前的一刹那，把她接住了。
但他毕竟不是皋陶。他没有皋陶那么大的手掌，也没有皋陶那么强的力量。女娇虽然娇小，但十岁的孩子从一丈多高的地方掉下来，冲击力是巨大的。大禹接住她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进怀里，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脚跟绊在了凳子上，一屁股摔倒在地。
但他没有松手。
他紧紧地抱着女娇，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了地面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但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娇是安全的，她的身体软软的，温热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女娇！”他顾不上自己的疼，急切地喊，“你没事吧？！”
女娇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懵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然后突然停了下来，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坚实的怀抱。
她抬起头，看见大禹的脸近在咫尺。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眉头紧紧地皱着，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女娇有些后怕的说：“我……我没事。大禹哥哥，你……你流血了。”
她伸手摸了摸大禹的后脑勺，手指上沾了血。大禹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头发渗了出来。
“没事，皮外伤。”大禹故作镇定的说，但手在微微发抖。
皋陶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一边把两个孩子一起揽进了怀里，一边说：“好孩子！好孩子！大禹，你做得很好！”
大禹被皋陶抱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咬着牙忍住了，但眼眶还是红了。
女娇从大禹怀里探出头来，看见了他后脑勺的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大禹哥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梁上乱动……你疼不疼？”
大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不疼。你别哭。你看，我接住你了。我说过的，你在梁上的时候，我在下面守着。”
“可是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
“你骗人！都流血了还说小伤！”
“真的不碍事。我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算什么。”
女娇哭着哭着，忽然伸手抱住了大禹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抽抽噎噎地说：“大禹哥哥，你以后不许再受伤了。你要是受伤了，我……我就不上梁了。”
大禹被她抱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女娇的眼泪浸湿了他肩上的衣服，温热的，湿漉漉的。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摔伤，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女娇这么近过。
他柔声安慰道：“好！我以后不受伤了，你也别不上了梁，你要是不上梁，谁来陪我看书呢？”
女娇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看书还要人陪？”
“一个人看书没意思。”大禹认真地说，“你在梁上陪着我，我读书都有劲儿。”
皋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欣慰，有感慨，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点点……如果仔细看的话，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瓜果即将被人摘走时的那种微妙的酸涩。
他站起来，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行了，都起来吧。大禹，进屋去，让你师娘给你包扎一下。娇儿，你给我下来，哦，你已经下来了。你们两个，以后上梁的时候小心点。尤其是你，娇儿，不许在梁上笑得那么厉害。”
女娇从大禹怀里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乖乖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爷爷。”
然后她伸出手，把大禹从地上拉起来。大禹握着她的手站起来，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觉得这伤受得值，非常值。
那天晚上，涂山氏给大禹的后脑勺上了药，用葛布条包扎好。大禹坐在火塘边，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样子有点滑稽。女娇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地偷看他一眼，每次偷看都被大禹发现，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耳朵同时变红。
皋陶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大禹，”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接住娇儿的时候，用的什么手法？”
大禹愣了一下：“什么手法？”
“就是你接住她的那个动作。往前跨步，张开双臂，身体后仰。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练过？”
大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爹教过我一些导引之术，还有一些……防身的手法。”
“你爹教你的？”皋陶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倒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我爹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若有人在危墙之下，君子当出手相救。”
皋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禹，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君子’二字。”
大禹受宠若惊，站起来行了个礼：“老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皋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是认真的。你今年十一岁了，已经不小了。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女娇在对面竖起耳朵，直觉告诉她，爷爷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皋陶看了一眼女娇，又看了一眼大禹，缓缓开口：“大禹，你觉得娇儿这孩子怎么样？”
大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女娇妹妹……很好。”
“好在哪里？”
“她……她聪明、勇敢、善良、活泼……”大禹越说越小声，耳朵红得像涂了朱砂。
“还有呢？”
“她……她长得好看。”
皋陶哈哈大笑起来。
“大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娇儿是我最疼爱的人，她娘走得早，她爹又是个粗人，不太会照顾孩子，我这个做外公的，得替她将来的事操心。你今天接住了她，这很好。但我要的不是只接一次，我要的是，接一辈子。”
大禹抬起头，看着皋陶。皋陶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个案犯，又像是在考察一个女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面对着皋陶，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明白。我大禹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定不负女娇。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我要带她去看淮水，看大海，看遍天下所有的山和水。她喜欢爬高，我就做她下面的那个人。她掉下来，我接着。她飞走了，我等她回来。”
堂屋里安静极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女娇坐在对面，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害羞，从害羞变成感动，从感动变成……她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总之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她觉得整个堂屋都能听见。
涂山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又缩回去了。
皋陶看着大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大禹的肩膀。他那手掌比鏊子还大，拍在大禹瘦削的肩膀上，几乎把半个肩膀都盖住了。
“好。”
皋陶就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了一个老人对一个少年全部的信任和托付。
那天夜里，女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想起了白天大禹的话，“你掉下来，我接着。你飞走了，我等你回来。”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最后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了涂山，飞过了淮水，飞到了大海上面。大海蓝汪汪的，一望无际，比天空还要蓝。她在大海上飞了很久很久，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低头一看，大海里站着一个人，仰着头，张开双臂。
是大禹。
她收拢翅膀，落了下去。
落进了他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