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住下的第三天,沈方舟发现了一件事。他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下楼,走到老街尽头的菜市场,买菜。七点回来,洗菜,切菜,八点之前把所有菜备好,放在厨房台面上,整整齐齐,一样一样。然后她坐在美容院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等苏棠开门。
苏棠第一次看见那一排洗好切好的菜,愣住了。
“妈,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不用起这么早——”
“睡不着。人老了,觉少。”
苏棠看着那排菜,没说话。老太太切土豆丝的刀工比她好十倍,每一根都一样粗,像机器切出来的。她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放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苏棠拦不住,沈方舟也拦不住。老太太说:“我做我的,你做你的。不碍事。”
苏棠只好由着她。但每天早上去店里,看见台面上那排整整齐齐的菜,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是一种被人默默撑着的踏实。
周五下午,沈知行来了。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站在老街路口,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巷子,愣了好一会儿。苏棠站在美容院门口,冲他挥手。“知行,这边。”
他走过来,叫了一声“苏棠姐姐”,然后探头往店里看。“奶奶呢?”
“在屋里。等你呢。”
沈知行走进去。老太太坐在折叠桌旁边,戴着老花镜,在择韭菜。看见他,放下韭菜,摘下眼镜。
“知行?”
“奶奶。”
“长高了。”
“嗯。又长了两公分。”
“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还行。”
“行什么行。瘦成这样。”老太太站起来,拉住他的手,“晚上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沈知行笑了。“好。”
沈方舟从单位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正坐在美容院门口,跟苏磊聊天。苏磊比划着讲什么,沈知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沈方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苏棠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儿子跟你妈一个样。”
“哪样?”
“话少。但每句都戳心窝子。”
他笑了。“他刚才跟苏磊聊什么?”
“聊学校。苏磊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苏磊说要不要他介绍,他说不用。”
沈方舟看了苏棠一眼。“苏磊还给知行介绍女朋友?”
“苏磊就是嘴欠。别理他。”
晚上,一家人坐在陈姨搬来的大圆桌旁边。老太太坐主位,沈方舟和苏棠坐两边,沈知行坐苏棠旁边,苏磊和王秀兰坐对面。陈姨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桌上,说“你们吃,我回去了”,转身走了。
老太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知行碗里。“多吃点。”
“谢谢奶奶。”
“学习怎么样?”
“还行。年级前二十。”
“前二十?以前不是前十吗?”
沈知行低下头。“最近没考好。”
老太太看了沈方舟一眼。沈方舟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你爸妈的事?”老太太问。
沈知行筷子停了一下。“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奶奶,你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太太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饭,沈知行帮苏棠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沈知行洗碗,苏棠擦碗,谁都没说话。
“苏棠姐姐。”沈知行先开了口。
“嗯。”
“我妈找到工作了。”
“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
“她挺高兴的。说同事对她不错。”
“那就好。”
沈知行放下碗,看着她。
“苏棠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对我妈那样。”
苏棠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你去医院看她。你跟她说‘你是知行的妈妈,你不能有事’。”沈知行看着她,“她都跟我说了。”
苏棠没说话。
“苏棠姐姐。”
“嗯。”
“你是个好人。”
苏棠笑了。“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
沈知行也笑了。两个人继续洗碗。
晚上,沈知行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沈方舟从房间出来,给他倒了杯水。沈知行没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爸。”
“嗯。”
“奶奶说你瘦了。”
“没有。”
“她说你脸都凹进去了。”
沈方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苏棠姐姐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沈方舟愣了一下。“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胃病犯了,还硬扛。”
沈方舟没说话。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什么都不说。胃疼不说,累不说,有事不说。现在你不说,但有人替你说。”
沈方舟看着儿子。
“这挺好的。”沈知行说。
他躺下,盖上被子。“爸,晚安。”
“晚安。”
沈方舟关了灯,走回房间。苏棠躺在床上,没睡。
“知行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胃病犯了。”
“你没犯吗?”
“犯了。不严重。”
“不严重也要治。明天去开点药。”
“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
“这次能记住。”
她看了他一眼,翻过身,背对着他。
“苏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替我管我儿子。”
她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星期天下午,沈知行要回学校了。老太太给他装了一袋东西——红烧肉、酱菜、水果、饼干,塞了满满一袋子。
“奶奶,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分同学。”
沈知行提着袋子,站在老街路口。沈方舟站在他旁边。
“爸。”
“嗯。”
“我走了。”
“好。”
沈知行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爸,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沈知行犹豫了一下。“上周,有人去学校找我了。”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瘦,戴眼镜。他说他是记者,想采访我,问我爸的事。”
“你说了吗?”
“没有。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问了你什么?”
“问我爸是不是因为一个女的离婚的,问我爸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钱,问我爸是不是被纪委查过。”
沈方舟沉默了很久。
“知行,你做得对。以后有人找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
“爸,你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这次真的没有。”
沈知行看着他,很久。“爸,你别骗我。”
“不骗你。”
沈知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
“好。”
沈知行走了。沈方舟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拿出手机,拨了老刘的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不知道名字。三十多岁,瘦,戴眼镜,自称记者。上周去学校找过知行。”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沈总,你怀疑什么?”
“有人想翻旧账。”
“孙总的事已经结了。赵志强也判了。还有谁?”
“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行。我查。”
挂了电话,沈方舟站在路口,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第一口呛得他咳嗽。
苏棠从店里出来,看见他抽烟,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
“你从来不抽烟。”
“偶尔抽一根。”
她看着他。“沈方舟,你骗不了我。”
他掐了烟,看着她。
“有人去找知行了。自称记者。问他我的事。”
苏棠的脸白了。
“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因为一个女的离婚的,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钱,是不是被纪委查过。”
苏棠靠在门框上,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
“沈方舟,是不是孙总那边的人?”
“不知道。”
“是不是赵志强那边的人?”
“不知道。”
“那怎么办?”
“查。查到了再说。”
她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想了想。“不知道。”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连累知行。”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不会的。知行比你聪明。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知道。但他是儿子。儿子再聪明,爸也会担心。”
她没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
晚上,沈方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棠也没睡,侧躺着,背对着他。
“苏棠。”
“嗯。”
“你说,会不会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她转过身来。“盯着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烦。”
她笑了。“沈方舟,你也会说‘烦’?”
“会。我也是人。”
“你以前不是人。是机器。”
“现在呢?”
“现在是人。会烦,会怕,会担心儿子。”
她伸出手,放在他胸口。
“沈方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他握住她的手。“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靠岸了,但岸上起了风。
不知道是过路的风,还是冲这艘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