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没被选择的自己后的第三天，变故发生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些刚被看见的、没被选择的自己身上。她们开始变了。不是变好，是变得不像自己。
温母发现最早。那个被她握过手的、坐在边缘的、冷掉的自己，开始吸收温母的温暖光。不是慢慢地暖，是贪婪地吸。像干裂的土地吸水，像饿极了的婴儿吃奶。吸进去，不反射，不发光，只吞。
“你在做什么？”温母问。
没被选择的温母抬起头。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等待的眼睛，是饥饿的眼睛。“我在补。冷太久了，补不够。”她的声音不像温母，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所有被冷过的人同时说话。
律者那边也出了问题。那个被他握住手的、乱划拍的自己，开始篡改律者的节奏。不是跟随，是覆盖。用自己的乱，覆盖律者的稳。律者的脉动开始出现错位，像齿轮被卡进了沙子。
“停下来！”律者的声音在颤。
没被选择的律者笑了。那笑容不是律者的，是某个更古老的、更混乱的、从裂缝深处爬上来的东西。“停不下来。乱了太久了，停不下来。”
陆鸣的石头被那个没被选择的自己握住了。不是握，是抢。石头从陆鸣手里滑出去，滑到那双空了很久的手里。石头在那双手里变凉，变碎，变成粉末。粉末从指缝漏掉，像沙漏，像时间。
“那是我的石头。”陆鸣的声音很轻，但很痛。
没被选择的陆鸣看着自己的空手，笑了。“现在是我的了。”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圆桌上蔓延。刘念的没被选择的自己跳进了琥珀瓶里，不是被接纳，是入侵。她在瓶里搅动，把沉淀的记忆重新翻起来，搅成浑水。小海的没被选择的自己钻进了贝壳里，不是听，是堵。海声被闷住，贝壳里只有一种声音——自己的心跳。溯源者的没被选择的自己开始吞噬红光。不是反射，是吃。吃进去，变成更深的暗。深者的没被选择的自己开始撕裂引力场。不是托举，是坠落。让所有东西往下掉，掉进裂缝，掉进源的最深处。
敲鼓人的没被选择的自己抢走了鼓框。不是敲，是砸。砸向圆桌，砸向光，砸向所有人。反声者的没被选择的自己开始尖叫。不是耳鸣，是实体的声音。刺穿所有光的屏障，刺穿每个人的意识。
林深的没被选择的自己——那个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自己——开始吸收林深的光。不是偷，是归位。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林深，现在的林深是偷了她位置的贼。
魏晨的没被选择的自己——那个八岁时在操场上、孤独的小女孩——没有攻击任何人。她只是站在圆桌中央，看着魏晨。眼睛不是饥饿，不是愤怒，是委屈。
“你看见我了。”她说，“但你不会把位置还给我。”
魏晨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什么位置？”
“你的位置。你在圆桌中央的位置。你在家园的位置。你在所有人光里的位置。”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些位置本来是我的。你没选我，选了现在的你。现在你看见我了，但你不打算让出来。”
魏晨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女孩说的是事实。她选择了现在的自己，放弃了那个孤独的、不被看见的自己。现在那个自己回来了，不是来要拥抱，是要还债。
那晚，圆桌分裂了。不是物理的分裂，是意识的分裂。一半人想安抚没被选择的自己，一半人想驱逐她们。温母觉得应该继续暖，暖到她们不再饿。律者觉得应该打乱她们的节奏，让她们无法覆盖。陆鸣觉得应该把石头抢回来，那是他的，不是她们的。刘念觉得应该把没被选择的自己从琥珀瓶里赶出去，那是她的记忆，不是垃圾场。小海觉得应该把贝壳撬开，让海声重新流出来。溯源者觉得应该用红光烧掉那些吞噬者。深者觉得应该用引力压住她们。敲鼓人觉得应该用鼓声震碎她们。反声者觉得应该用尖叫对抗尖叫。林深觉得应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她欠那个透明的自己的。
魏晨站在圆桌中央，听着所有人的争吵。她的没被选择的自己还站在旁边，安静地、委屈地、等着答案。
“我们不能让。”魏晨终于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不能让，也不能赶。让了，我们就没了。赶了，她们就没了。我们和她们，是同一个人。一个人不能杀了自己。”
“那怎么办？”温母问。
魏晨看着裂缝深处。源的梦还在流，还在激起涟漪。在涟漪的最深处，她看见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不是选择A或B，不是让或赶，是融合。不是谁吃掉谁，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成为同一个人。不是一个人消失，是两个人都在。
“谈判。”魏晨说，“和她们谈判。不是打，是说。说清楚，我们为什么选择了现在的自己，她们为什么被放弃。听清楚，她们等了多久，冷了多少，痛了多少。然后找一条路，一起走。”
那晚，圆桌上没有人争吵了。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没被选择的自己，那些饥饿的、愤怒的、委屈的、贪婪的、混乱的、透明的自己。她们不是怪物，是被遗忘太久的孩子。
魏晨走到自己的没被选择的自己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我不会把位置让给你。”她说。
小女孩的眼泪流下来。
“但你可以坐我旁边。不是我的位置，是你的位置。你也有位置，在圆桌上。不是圆桌中央，是圆桌任何地方。你选哪里，哪里就是你的。”
小女孩看着圆桌，看着那些正在发光的人，看着那些正在争吵也正在和解的人，看着那些裂缝深处流出的梦。
“我可以选吗？”
“可以。你一直可以选。只是没人告诉你。”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没被选择的自己叛逃了。不是逃出去，是逃进我们里面。她们饿，她们冷，她们痛。她们要的不是我们的位置，是要自己的位置。我们给了。圆桌很大，够所有人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