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生命一样蔓延,瞬间就淹没了陈默的脚踝,林小鹿的小腿。
冰冷,粘稠,带着浓烈的甜腥气和铁锈味,像泡在腐烂的内脏里。
墙壁、地板、天花板,那些裂缝中伸出的鬼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长满人手的森林。那些手干枯、青黑,指甲是黑色的,有半尺长,在空中疯狂抓挠,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
苏小小吓得尖叫一声,翻着白眼晕了过去,瘫在椅子上。
林小鹿举着枪,脸色惨白,但她没退,反而向前一步,挡在陈默身前,枪口死死对准“老烟枪”。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
“老烟枪”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举起手里的青铜剑,剑身上的符文在血光中泛着幽绿的冷光。
“小女娃,你以为,这东西对我有用?”他慢悠悠地说,然后,把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轻轻一划——
剑刃割破道袍,割开皮肤,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液体滴落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白烟。
“我是‘阴山行’的‘养鬼人’,”“老烟枪”咧嘴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我的身体,早就不是‘人’了。里面养着的东西,比这些‘血池鬼手’,凶多了。”
他话音刚落,胸口那道伤口里,突然探出一只手。
一只婴儿的手,很小,很白,但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针。那只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一个婴儿的脑袋,从伤口里钻了出来。
没有头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嘴里是密密麻麻的、鲨鱼一样的尖牙,正在“咔嚓咔嚓”地开合。
“鬼婴。”陈默的声音很冷,“你用活婴炼的?”
“聪明。”“老烟枪”摸了摸那个婴儿的脑袋,动作很温柔,但眼神很冷,“这是第七个。前面六个,都养死了。这个,最乖,也最凶。”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那声音不像人类婴儿,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嘶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随着这声啼哭,那些从墙壁、地板伸出的鬼手,动作猛地加快,疯狂地抓向陈默和林小鹿!
“开枪!”陈默低吼。
林小鹿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打在那些鬼手上,溅起一朵朵黑血,但鬼手太多,打掉一只,又伸出来两只。而且,血池里的血,开始向上涌,像有生命一样,缠向他们的腿,想把他们拖下去。
陈默一手握着镇魂铃,一手从怀里掏出那面“引魂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镇!”
幡上的七个铜铃,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进那些鬼手、鬼婴、甚至“老烟枪”的脑子里!
所有的鬼手,动作同时一滞!
那些从“老烟枪”胸口钻出来的鬼婴,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缩了回去。
血池里的血,停止了上涨。
铃声,是“镇魂铃”的仿制品,虽然威力只有正品的十分之一,但对付这些低级的鬼物,足够了。
“老烟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陈默手里除了镇魂铃,还有这种东西。
“引魂幡……”“老烟枪”盯着陈默手里的幡,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陈青山连这个都传给你了?他当年,就是用这面幡,偷走的点睛笔!”
“那是你们‘阴山行’欠他的。”陈默说,左手握着幡,右手(虽然打着石膏,但手指还能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扎的“钟馗”神像,咬破食指,在神像眉心一点!
“一点灵光,神威降临——起!”
纸扎的钟馗,从陈默手中飘起,在空中迅速变大,变成一人高,红脸虬髯,怒目圆睁,手里的纸剑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朝着“老烟枪”劈去!
“雕虫小技!”“老烟枪”冷哼一声,举起青铜剑,迎了上去!
“铛——!!!”
纸剑和青铜剑相撞,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纸剑上的幽蓝火焰,顺着青铜剑蔓延,烧向“老烟枪”的手!
“老烟枪”脸色一变,松开剑柄,向后退去。
青铜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些幽蓝火焰也随即熄灭。
但陈默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纸扎神像,靠的是他的精血和灵力支撑。他现在重伤未愈,灵力枯竭,这一下,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最后一点力气。
“陈默!”林小鹿扶住他,发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没事。”陈默推开她,看向“老烟枪”,“你的剑掉了。三把钥匙,现在有两把在我手里。点睛笔,你也保不住。”
“老烟枪”盯着地上的青铜剑,又看看陈默手里的镇魂铃和引魂幡,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陈青山当年,也没你这么狠。看来,我小看你了。”
他弯腰,捡起青铜剑,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点睛笔。
暗红色的笔杆,在烛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
“笔在我手里,”“老烟枪”说,“三把钥匙,其实都在我这儿。你手里的铃和幡,不过是仿制品,撑不了多久。而我……”
他举起点睛笔,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笔尖上一抹。
笔尖瞬间变得鲜红,像刚蘸饱了血。
然后,他转身,用笔尖,在地上——准确地说,是在血池里,画了一个符。
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用血画的符。
符成型的瞬间,整个客厅,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从墙壁、地板伸出的鬼手,突然全部缩了回去。
血池里的血,开始快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血符。
“他在干什么?”林小鹿问。
“开门。”陈默盯着那个血符,声音冰冷,“用三把钥匙的力量,强行打开‘界门’的裂缝。虽然开不了完整的门,但开一条缝,足够了。一条缝,就能让里面的东西,漏出来。”
“阻止他!”林小鹿举枪,对着“老烟枪”射击!
但子弹打在“老烟枪”身上,像打进了棉花里,没有任何效果。他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像一层保护膜。
“没用的。”“老烟枪”头也不回,继续用点睛笔在血符上添加细节,“我的身体,早就被‘鬼婴’同化了。普通的物理攻击,伤不了我。”
血符越来越完整,客厅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墙皮开裂,家具摇晃。
而在血符的正中央,开始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很小,只有针尖大,但它在快速扩大,变成一个黑洞。
黑洞里,是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但能听到,里面有东西在爬动,在嘶吼,在哭泣……
是“界门”后面的东西。
它们闻到了“门缝”的味道,正在涌过来。
“陈默,怎么办?”林小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黑洞,又看看手里的镇魂铃和引魂幡,脑子里飞快计算。
镇魂铃能暂时镇住鬼物,但镇不住“界门”裂缝。
引魂幡能引魂,但引不走裂缝。
纸扎神像,已经用过了,短时间内不能再用了。
他还有什么?
他看了一眼苏小小。
她还晕着,但手腕上,还残留着镇魂铃的压痕。
秦馆长把铃给她,是让她藏起来,但也许……还有别的用意?
陈默突然想起,秦馆长是文物专家,对“镇魂铃”这种法器,应该有研究。他给苏小小铃铛,会不会也教了她什么?
“林小鹿,”陈默低声说,“把苏小小弄醒,问问她,秦馆长给她铃铛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林小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跑到苏小小身边,用力拍她的脸。
“苏小小!醒醒!醒醒!”
苏小小被拍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又要晕过去。
“别晕!”林小鹿抓住她的肩膀,“听我说!给你铃铛的那个老爷爷,还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这个铃铛,怎么用?”
“铃铛……怎么用……”苏小小眼神涣散,努力回忆,“他……他说……这个铃铛,是‘钥匙’……不能随便摇……摇三下,能开门……但也能……关‘小门’……”
“小门?什么小门?”
“他说……如果看到……地上有血画的‘门’……摇铃铛……三下……能关上……”苏小小断断续续地说。
地上有血画的“门”。
摇三下,能关上。
陈默看向那个血符。
那不是“门”,是“钥匙孔”。
用三把钥匙的力量,强行打开的“钥匙孔”。
但本质上,它也算一道“门”——一道临时的、不稳定的、通往“界门”的裂缝。
镇魂铃,能关这种“小门”。
陈默立刻举起镇魂铃,对着那个血符,用力摇动!
“叮!”
第一下。
血符的光芒,暗淡了一分。
黑洞扩大的速度,慢了一丝。
“老烟枪”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爆发出凶光!
“你敢!”他嘶吼着,举起青铜剑,朝着陈默扑来!
但林小鹿挡在了他面前,举枪射击!
“砰砰砰!”
子弹打在“老烟枪”身上,依然没用,但延缓了他的速度。
陈默举起铃,摇第二下。
“叮!”
血符的光芒,又暗淡了一分。
黑洞开始收缩。
“老烟枪”彻底疯了,他胸口那道伤口里,那个鬼婴再次钻了出来,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尖啸声中,客厅四周的墙壁,突然炸开!
不是真的炸,是那些墙皮、砖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冲开,碎屑纷飞!
而从炸开的墙壁后面,涌出了更多的东西。
不是鬼手。
是“人”。
穿着民国的衣服,长衫、马褂、旗袍,但都没有脸,整张脸是平滑的,惨白的。
是“无脸人”。
但和“幽冥老街”的那些不同,这些“无脸人”的“脸”上,正在快速变化,长出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但那些五官,是扭曲的,变形的,像是把不同人的五官,硬拼凑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诡异。
而且,他们的数量,太多了。
至少上百个,从炸开的墙壁后面涌出来,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客厅,把陈默、林小鹿、苏小小,围在了中间。
“这些……是什么东西?”林小鹿的声音在发抖。
“是这宅子里,以前死的人。”“老烟枪”的声音,从“无脸人”后面传来,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听雨轩’建于民国初年,第一任主人,是个军阀,在这里杀了很多人,埋在后院。后来几任主人,也都不得好死。这宅子底下,埋了至少上百具尸体。我用‘养尸阵’,养了他们三年,就等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现在,你还要摇第三下铃吗?”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周围那些“无脸人”,或者说,“拼脸人”。
他们的五官,还在变化,最后,固定成了几张熟悉的脸——
有陈默自己的,有林小鹿的,有苏小小的,有刘万山的,甚至还有“老烟枪”自己的。
上百个“人”,顶着几张相同的脸,在烛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种感觉,比看到鬼还恐怖。
“摇啊。”“老烟枪”催促道,“摇第三下,关上门。然后,我们一起死在这儿,被这些‘尸傀’撕碎,吃掉。或者……”
他举起点睛笔,指着那个血符:“让我开门,让‘界门’后面的东西出来。也许,它们能给我们一条生路。”
陈默盯着他,突然笑了。
“你怕了。”他说。
“老烟枪”愣了一下:“我怕什么?”
“你怕我摇第三下铃,真的把门关上。”陈默说,“那样,你的计划就全完了。所以你弄出这些‘尸傀’,想吓住我,让我不敢摇铃。”
“老烟枪”的脸色,阴沉下来。
“但你没想过,”陈默继续说,举起手里的镇魂铃,“我既然敢来,就做好了死的准备。而且……”
他看了一眼林小鹿:“我死了,有人会替我报仇。但你死了,‘阴山行’会记得你吗?会替你报仇吗?不会。你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条狗,用完了,就扔了。”
“老烟枪”的眼神,开始闪烁。
陈默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在“阴山行”里,地位不高,只是个“养鬼人”,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但分到的资源最少。这次来山城,是他主动请缨,想立个大功,提升地位。
但如果失败了……
“阴山行”不会放过他。
“所以,”陈默趁他犹豫,继续说,“我们做个交易。你把点睛笔给我,我让你走。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回‘阴山行’,就说任务失败,但保住了命。总比死在这儿强。”
“老烟枪”盯着陈默,似乎在权衡。
几秒后,他笑了。
“陈师傅,你比你爷爷还会骗人。”他说,“但可惜,我不信。点睛笔给你,我就真没活路了。‘阴山行’的规矩,丢了圣物,生不如死。”
他举起青铜剑,指向那些“尸傀”:“杀了他们。”
上百个“尸傀”,同时动了。
他们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陈默三人涌来,手臂伸出,手指弯曲,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刀。
林小鹿开枪射击,但子弹打在他们身上,只留下一个个小洞,流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他们不疼,不停,继续向前。
苏小小又吓晕了。
陈默一咬牙,举起镇魂铃,就要摇第三下——
但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凄厉的鬼哭声,和……纸片被撕裂的声音。
“老烟枪”脸色一变,看向窗外。
陈默也看了过去。
院子里,他带来的那队纸人迎亲队,正在和井里爬出来的刘夫人,以及更多的“尸傀”战斗。
不,不是战斗。
是单方面的屠杀。
四个抬轿的纸人,被刘夫人撕碎了三个,只剩一个,还在拼命护着那顶花轿。八个“乐手”,被“尸傀”按在地上,撕成了碎片。十六个“护卫”,虽然还在抵抗,但数量太少,很快就被淹没了。
只有那两个“无脸人”,还在战斗。
他们动作灵活,力量惊人,一拳就能打碎一个“尸傀”的脑袋。但“尸傀”太多了,打碎一个,又冲上来两个。
而最让陈默心惊的,是那口井。
井口,黑气冲天。
一个巨大的、青黑色的身影,正在从井里往外爬。
先是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是刘子铭。
或者说,是刘子铭的尸体。
但和之前不一样,现在的刘子铭,尸体膨胀了好几圈,像吹胀的气球,皮肤是青黑色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蠕动的纹路。他的胸口,那个被掏空心脏的大洞,此刻塞着一颗黑色的、跳动的种子——正是林小鹿在尸检时发现的那颗。
种子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血符、黑洞的光芒,频率一致。
刘子铭爬出井口,站在院子里,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那声音,像野兽,又像无数人痛苦的嘶吼叠加在一起,震得整个宅子都在颤抖。
“成了……”“老烟枪”看着刘子铭,眼神狂热,“‘尸傀王’……成了!只要把它和‘鬼新娘’的魂魄融合,就能炼出‘鬼王’!到时候,打开‘界门’,易如反掌!”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尸傀王”,是用上百具尸体养出来的怪物,加上“尸香魔芋”的种子做核心,已经初步有了灵智。如果再融合苏小小的生魂,真的可能炼出“鬼王”级别的怪物。
到时候,别说他们,整个山城,都可能遭殃。
必须阻止。
但现在,他们被上百个“尸傀”包围,自身难保。
院子里,“尸傀王”已经朝着小楼走来。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陈默……”林小鹿的声音,带着绝望。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镇魂铃,又看看那个血符。
第十一章(下)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林小鹿,”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带着苏小小,从后窗走。后院花园假山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下山,报警,然后……别回来。”
林小鹿猛地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断后。”陈默说,举起镇魂铃,“三把钥匙,都在这里。‘老烟枪’的目标是我,你们走,他未必会追。”
“不行!”林小鹿抓住他的手臂,“一起走!”
“走不了。”陈默摇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傀”,“我伤成这样,跑不动,只会拖累你们。你带苏小小走,还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保护市民。苏小小是市民,我是……累赘。这个选择,不难做。”
林小鹿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血,但她没松手。
“我不会丢下你。”她一字一句地说。
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傻子。”他说,然后,用力推开她!
同时,他举起镇魂铃,对准那个血符,摇响了第三下!
“叮——!!!”
第三声铃响,比前两声加起来还要响亮,还要悠长!
声波像实质的冲击,以陈默为中心,猛地扩散开!
离他最近的几个“尸傀”,被声波撞上,瞬间炸成碎片!黑色的粘液和碎肉四处飞溅!
血符的光芒,骤然熄灭!
那个黑洞,开始剧烈收缩,从脸盆大,变成碗口大,又变成拳头大……
最后,“噗”的一声,彻底消失。
血符也化作一滩普通的血,融入血池。
客厅里的震动,停止了。
那些“尸傀”,似乎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动作变得迟缓,僵硬,但依然在向前,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老烟枪”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陈默,眼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他举起青铜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剑身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
“以我之血,祭剑之灵,斩妖除魔,开天辟地——斩!”
他双手握剑,朝着陈默,狠狠劈下!
一道血红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斩向陈默!
陈默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刚才摇那三下铃,几乎抽空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气,朝自己当头劈下——
“砰!”
枪声响起。
不是林小鹿的枪。
是从窗外射进来的。
子弹精准地打在剑气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剑气偏了一寸,擦着陈默的肩膀飞过,劈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
“谁?!”“老烟枪”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旗袍,打着一把黑伞,站在雨中。
是赵雅芝。
她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很长,上面刻满了符文,枪口还在冒烟。
“玄冥子,”“赵雅芝”开口,声音冰冷,“父亲让你来办事,不是让你来玩的。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
“老烟枪”——玄冥子,看到“赵雅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他收起剑,躬身道。
“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事办砸了?”“赵雅芝”收起枪,走进客厅,高跟鞋踩在血池里,溅起一朵朵血花。她看都没看陈默和林小鹿,径直走到苏小小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长得不错,是个好‘容器’。”她评价道,然后看向玄冥子,“‘尸傀王’已经成了,还等什么?开始融合吧。”
“可是……”“老烟枪”看了一眼陈默,“他手里有镇魂铃,还有引魂幡,刚才差点把门关上。”
“那就杀了他。”“赵雅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踩死一只蚂蚁。
“杀他容易,但镇魂铃和引魂幡……”
“我要的是‘鬼王’,不是法器。”“赵雅芝”打断他,“父亲说了,只要炼出‘鬼王’,打开‘界门’,里面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区区两件仿制品,算得了什么?”
“是……”玄冥子低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赵雅芝”这才转头,看向陈默。
这是陈默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
很漂亮,但漂亮得没有生气,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瞳孔是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而且,陈默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项链,但仔细看,那是……缝合的痕迹。
她的头,和身体,是缝合在一起的。
“赵雅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笑了。
“看出来了?”她说,“三年前,我出车祸,脖子断了,本来该死。但父亲舍不得,请‘阴山行’的‘缝尸匠’,给我缝了颗头。虽然不太灵活,但……能用。”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你爷爷当年,偷了点睛笔,害死了‘缝尸匠’。所以,你欠我们一条命。今晚,就用你的命,还吧。”
她抬起手,对准陈默。
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尖锐得像刀。
“等等。”陈默开口,声音沙哑。
“赵雅芝”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有什么遗言?”她问。
“我想知道,”陈默看着她,“‘阴山行’打开‘界门’,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里面的鬼魂?还是有别的目的?”
“赵雅芝”笑了。
“告诉你也无妨。”她说,“‘界门’后面,不只是鬼魂,还有……长生不死的秘密。父亲老了,我也‘死’过一次,我们都不想再死。打开‘界门’,引幽冥之力入体,就能脱胎换骨,永生不死。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长生不死。
陈默心里冷笑。
又是这个。
从古到今,多少人为了这两个字,不择手段,害人害己。
“你们疯了。”他说。
“疯?”“赵雅芝”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脖子上的缝合痕迹更加明显,“也许吧。但比起死,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再废话,手指猛地刺向陈默的心脏!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陈默皮肤的瞬间——
“砰!”
又一声枪响。
这次,是从门口传来的。
子弹打在“赵雅芝”的手腕上,溅起一朵血花。
“赵雅芝”吃痛,收回手,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浑身湿透,手里举着枪,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是老周。
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警察,都举着枪,对准客厅里的“尸傀”和玄冥子、“赵雅芝”。
“警察!全部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老周吼道,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赵雅芝”看着老周,又看看他身后的警察,突然笑了。
“警察?”她说,“有意思。玄冥子,交给你了。”
玄冥子点头,举起青铜剑,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尸傀”,同时转身,面向门口的警察,发出一声声低吼,然后,扑了上去!
“开火!”老周下令。
“砰砰砰砰——!!!”
枪声响成一片!
但“尸傀”不怕子弹,被打中了,只是晃一下,继续向前。而且,他们的数量,是警察的几倍。
很快,就有警察被“尸傀”扑倒,发出惨叫。
“撤!撤出去!”老周一边开枪一边后退。
客厅里,再次陷入混乱。
“赵雅芝”看了一眼战场,似乎很满意,然后,她走到苏小小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线,系在苏小小手腕上。
丝线的另一头,系在刘子铭——那个“尸傀王”的手腕上。
“红线牵魂,阴阳相合。”“赵雅芝”低声念道,“以生魂,祭死魄,以死魄,养鬼王——融!”
红线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
苏小小猛地睁开眼睛,但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而院子里的刘子铭,也发出一声咆哮,胸口那颗种子,光芒大盛!
丝线两端的红光,开始向中间汇聚,最后,在苏小小和刘子铭之间,形成一个红色的光球。
光球里,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挣扎,在融合……
“鬼王”,要成了。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但他动不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林小鹿想冲过去救人,但被几个“尸傀”缠住,脱不开身。
老周和警察们,也被“尸傀”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退出院子。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就在陈默几乎绝望的时候——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传来。
不是镇魂铃。
是……引魂幡上的那七个铜铃。
它们自己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像是在召唤什么。
随着铃声,客厅的墙壁,再次震动起来。
但这次,不是裂开,而是……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民国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们从墙壁里走出来,走到客厅里,看着那些“尸傀”,看着玄冥子,看着“赵雅芝”,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是这座宅子,原本的主人。
那些被军阀杀死,被埋在后院,又被玄冥子挖出来,炼成“尸傀”的冤魂。
引魂幡的铃声,唤醒了他们残存的意识。
“你们……”“赵雅芝”看着这些冤魂,脸色终于变了,“你们想干什么?”
那些冤魂没说话,他们只是看着“赵雅芝”,然后,同时伸出手,指向她。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赵雅芝”。
她发出一声惨叫,脖子上的缝合痕迹,突然裂开!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裂口涌出,她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地上,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身体,则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玄冥子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但那些冤魂,拦住了他。
他们围着他,伸出手,抓向他。
玄冥子挥舞青铜剑,想砍,但剑砍在冤魂身上,像砍在空气里,穿了过去。
冤魂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脖子……
然后,用力一扯——
“刺啦——!!!”
玄冥子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鲜血和内脏,撒了一地。
那些“尸傀”,失去了控制,纷纷倒地,化作一滩滩黑色的粘液。
院子里的刘子铭,也停止了咆哮,胸口的种子,光芒熄灭,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水。
苏小小手腕上的红线,也断了,她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些冤魂,还站在那里,看着陈默。
然后,他们对着陈默,微微躬身,像是在感谢。
接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淡化,最后,消失不见。
引魂幡上的铜铃,也停止了震动。
一切,都结束了。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小鹿冲过来,扶住他:“陈默!你怎么样?”
“死不了……”陈默说,然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