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青铜灯,快要灭了。
火苗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弱弱的,在风里摇摇欲坠。灯盘里的油只剩薄薄一层,连灯芯都快要够不着了。
阿弃蹲在灯前,看着那簇快要灭的火苗,眼眶红红的。
“三更哥,灯要灭了。”
陈三更走过来,也蹲下,看着那盏灯。
三百年前的灯,三百年前的火。陈青冥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在这棵槐树下,亮了这么久。现在,它要灭了。
“能添油吗?”阿弃问。
陈三更摇头。
“没有油了。”
“那怎么办?”
陈三更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放在灯盘上方。火苗的热度烤着他的掌心,很轻,很暖,像谁在轻轻握着他的手。
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站在旁边,看着那盏灯。
“哥,”她轻声说,“它要走了。”
陈三更点头。
“嗯。”
陈北斗也走过来,站在儿子身后。他望着那盏灯,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青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望着。
一家人,围着一盏快要灭的灯。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沙。
火苗又晃了晃。
这一次,它没有稳住。
它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从豆大变成米大,从米大变成针尖大。
然后,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打了个旋,散尽了。
院子里暗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阿弃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灯盘上,滴在那层薄薄的油里。
陈三更站起身,把灯端起来,放在石桌上。
“念归,去灶房点盏灯来。”
陈念归应了一声,转身走进灶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盏油灯出来了。灯是普通的油灯,陶制的,灯盘里添满了油,火苗旺旺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
她把灯放在青铜灯旁边。
两盏灯,一旧一新。
旧的灭了,新的亮着。
阿弃擦了擦眼泪,看着那盏新灯。
“三更哥,这盏灯能亮多久?”
陈三更想了想。
“很久。”
“多久?”
“到你不想让它亮的时候。”
阿弃摇了摇头。
“我不会不想让它亮。”
陈三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就一直亮着。”
阿弃用力点了点头。
他蹲在新灯前,看着那簇旺旺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槐树。
“三更哥,明年槐花开的时候,这盏灯还亮着吗?”
“还亮着。”
“后年呢?”
“后年也亮着。”
“那大后年呢?”
陈三更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阿弃头顶按了按。
“一直亮着。”
阿弃笑了。
那笑容很亮,比灯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