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腰间别着一小束彩绸——赤、蓝、白三色,是出发前在敖包上系过的。霫人也好,契丹人也罢,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出远门前给马系上彩绸,念一遍骨萌原的祝词,路上便能平安顺遂。
她垂下眼,低声念了一句:“长生天庇佑,愿此马平安,祝此行顺利……”语速极快,像风吹过枯草。
念完了,杏儿眉眼弯弯,抬头道:“没错,霫国虽后无闻焉,可霫族人尚存,与契丹、奚人同群而居,这霫马可是好东西,头大颈粗、胸宽鬃厚,最耐苦寒与粗饲,日行百里不倦,最适合这冬季赶路了,残冬日短,天黑得早,但你们骑它进城,赶在黄昏前,定能到都城外。”
她说着,又随手将一缕彩绸系在那匹青骢的马鬃上——绸尾在朔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嘱咐。
慕容妱澕上前抚着马鬃,只觉那马温驯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暮色里凝成白雾。她回身抱拳:“多谢杏儿姊姊赠马,日后定当归还,待我们……”
杏儿摆摆手,腕间银镯叮咚:“此事不急,容后再议,黄昏风硬,莫误了时辰,去吧,趁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梁,还能赶到山下。”
白俊目光深深望向杏儿,欲言又止。杏儿却只是微微一笑,如杏花在暮色里轻颤。
慕容妱澕与云苏顺着杏儿走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一座用石块垒成、苫着厚毡顶的马棚。棚内整齐地拴着几匹马,正低头嚼着干草,鬃毛上还凝着未化的冰碴,马尾不时甩动,驱赶冬末最早一批贪暖的蝇虫。
白俊看着杏儿牵来的乌珠穆沁马,眉头微蹙:“此去州城不下二三里,徒步确是艰难,这几日雪水化冻,道上定是有些泥泞返浆,骑马自然比步行便宜,只是你呢?不同我们一道走么?”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黏在杏儿系着银铃铛的羊皮围裙上。
此处相当于草原驿站,杏儿的职责可能也等同于驿传,她身上穿的,或许就是女子特有的装束,专为过路客商牵马备鞍。
杏儿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杏花泉的水汽般轻柔:“我们这里驿传的规矩,乃给过路人牵马备鞍,本就是我的活计,只不过今日遇着的是你们罢了。”她抬手理了理马鬃,“快些进城去吧,翻过前头那道梁,天也许还未全黑,还有机会能赶到山脚客帐歇脚。”她并不知晓几人的最终去处,只当是路过此地罢了,但无论如何,她都会竭尽全力的相助。
慕容妱澕与云苏听了,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暗想:也不知是哪个主事,竟舍得让这等人物守马厩牵马,当真可惜了这般天仙似的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若是过路的商旅见到杏儿这样的美貌娘子牵马,只怕十有八九都要停下来租上一匹,换个俊俏郎君在道旁守着,怕也是同样的道理。
云苏压低声音:“当真是可惜了这般人物,若在洛阳城,这般容貌早被供在酒肆画舫乐司歌楼里招揽生意了。”
慕容妱澕掸了掸衣袍上的雪粒:“草原人直率,倒比咱们中原含蓄的法子痛快些,你瞧那马鞍上缀的的囊袋里就装着杏干,不正是给过路人解渴的?”她睡梦时,隐隐约约听到了白俊很杏儿的交谈,道此杏花泉未经允许不得饮用。
白俊原是要陪着慕容妱澕一同进城的。可他目光落在杏儿脸上,见她眼中柔情脉脉,如泉水般清澈又深不见底,那脚步便似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
冰郎还在懵懂中时,慕容妱澕与云苏见状,便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云苏轻叹一声,从杏儿手中接过缰绳,将冰郎抱上一匹马,准备让他与自己共乘,毕竟冰郎还不会骑马。
慕容妱澕顺势抱拳一礼:“杏儿姊姊保重,白前辈,我们先行一步。”
两匹霫马踏着碎雪往西北而去。马蹄过处,薄冰脆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蹄印在返浆的泥地上洇出深褐色的花。马背上,慕容妱澕与云苏以及冰郎的身影,将逐渐化作雪雾中的两点墨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覆着残雪的山坳转弯处。
白俊立在泉畔,望着那渐逝的马蹄印,喉结动了动,良久,轻叹一声:“这三个孩子……”他想起方才慕容妱澕偷偷塞给他的银锭,那分量,都快买下半个马棚的马。
杏儿正弯腰将剩下的奶豆腐包进羊皮袋,闻言抬起头,鬓边杏花簪在暮色里微微晃动:“那领头马的鬃毛,倒挺像慕容姑娘的裘衣,冬末草枯,枯草根根硬如铁,风中瑟瑟,道上难行,他们能走到这儿,已是不易,去年此时,吐护真水还冻着三尺厚的冰,今年许多倒早化了。”她直起身,拍了拍马背,牛皮鞍韂上沾着的杏干碎屑簌簌落下,混着残雪,在午后阳晖里竟像是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白俊转头望向她,目光深邃。杏儿却不看他,只望着西北方向,唇边仍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暮色渐浓,泉畔杏花的香气愈发清冽。远处,吐护真水的冰面传来第一声春裂,那是冰层在夜间回暖时发出的低吟,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的叹息。
慕容妱澕与云苏策马沿着吐护真水河谷向西北而行。时值冬末,冻土亦如铁,马蹄踏上去邦邦作响。路旁残雪斑驳,枯草瑟瑟,偶有寒鸦掠过,嘎嘎几声,更添萧瑟。
慕容妱澕愈想愈恼,胯下骏马踏着冻土,蹄声邦邦作响。她拢了拢衣裘,眉头紧皱,嘴里不住地嘟囔:“这白老头儿,见了杏花仙子,魂都丢了,哪还记得咱们这俩饿死鬼!早知如此,咱俩何必在树底下挨那半日饿?这倒罢了,得亏是冬末,若是夏日,我们这三个瞌睡虫还不知要饿着肚子喂饱多少蚊虫!苏苏,我且问你件事,你说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