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士回来的飞机上,林薇几乎没有合眼。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无边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海洋。她靠着舷窗,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陈其华拷给她的,里面有外公写给傅其华的全部信件,有傅其华几十年的实验数据,还有一份陈其华自己整理的、关于CSM项目来龙去脉的时间线。从1985年外公和傅其华第一次见面,到1998年外公去世,十三年间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周启文哪一年入学,哪一年去瑞士,哪一年启动CSM项目,哪一年开始人体实验。宋明哪一年加入,哪一年接手专利转让,哪一年从学术界消失。还有她母亲,哪一年开始调查,哪一年出事。
林薇看着那些日期,像是在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悲剧。每一个日期都是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她亲人的名字。周慕白坐在她旁边,也没有睡。他闭着眼睛,但呼吸的频率不像睡着了。林薇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苏清婉,想那些年被关在B7-09的日子,想周启文死前说的那些话。有些伤口,时间并不能愈合,只是让人习惯了疼痛。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时间凌晨五点。机场里人很少,灯光白晃晃的,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和静止的传送带。林薇和周慕白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晋江的冬天没有瑞士冷,但那种湿漉漉的、渗进骨头里的凉意,比干冷更让人难受。
苏雨的车停在停车场,看到他们出来,按了一下喇叭。她走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怎么样?”她问。林薇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苏雨开车,周慕白坐副驾,林薇一个人坐在后座。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灭了,远处的楼群显露出轮廓,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准备早餐,有人在送孩子上学。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她忽然很羡慕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公寓,林薇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那个U盘还在她手里,小小的,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它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外公的信件按照年份排列,从1986年到1998年,一共一百多封。她点开第一封,1986年3月:“其华兄,近来可好?你上次寄来的化合物样品,我们做了初步测试,结果很有意思。小鼠在迷宫中的焦虑行为明显减少,且没有观察到镇静剂的副作用。这或许是一条新路。”
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到1989年,外公在信里第一次提到周启文:“新来的研究生叫周启文,很聪明,但太急于求成。我担心他会走弯路。”看到1992年,外公的忧虑越来越深:“其华兄,周启文最近在私下做一些实验,没有经过我同意。我查了一下,他在测试一种新的合成信息素,作用机制和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化合物很像,但更激进。”看到1995年,外公的警告已经变成了恳求:“其华兄,周启文的CSM项目已经启动了。我劝不住他,你能不能劝劝他?你是他的长辈,他也许会听你的。”
傅其华的回信,陈其华没有收录。林薇只能从外公的信里推测那些回信的内容。1995年8月,外公写道:“你说你管不了他,我理解。但至少,不要再给他提供数据和样品了。他手里已经够多了。”1996年3月,外公写道:“你上次寄来的那些资料,我看过了。周启文的研究方向和你完全不同。你在治病,他在控制人。这不是科学,这是犯罪。”1997年11月,外公写道:“其华兄,我可能快扛不住了。周启文背后有人,不是他能控制的。那些人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帮我照顾好薇薇。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林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很久。她想起外公去世那年,她才三岁。她对那个老人的记忆几乎为零,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外公抱着她,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枇杷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季节,不知道外公那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但她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研究,不是那些没写完的论文,不是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理想。他想的是她。
周慕白敲门进来的时候,林薇已经哭完了。她坐在书桌前,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他端着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我想把外公的研究公开。”林薇说。
周慕白看着她。“全部?”
“全部。信件,数据,笔记,所有的一切。”她顿了顿,“不是给某一个人,是给所有人。谁想看就看,谁想研究就研究。不申请专利,不转让技术,不卖给任何人。”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林薇说,“意味着那些研究不再是我的了,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它们会变成公共的,免费的,任何人都可以用。好人可以用,坏人也可以用。”
“你怕吗?”
林薇想了想。“怕。但外公写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藏起来。他是为了让人知道。如果我一直藏着,他和那些信有什么区别?”
周慕白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像是怕她跑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正好落在那排年份上——1986,1989,1992,1995,1997,1998。那些数字像是墓碑上的刻字,也像是路标,指向一个她从未去过、但必须去的地方。她给陈岚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公开外公的研究。你能帮我吗?”
陈岚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确定?”
“确定。”
“好。我来安排。”
林薇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那里踱步,咕咕地叫着。她忽然想起外公信里最后那句话——“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她现在已经不小了,也懂了很多。但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