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骨桥前。
盯着那座桥。
桥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桥面很窄。
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
桥面铺满白骨。
腿骨,臂骨,肋骨,脊椎骨。
密密麻麻,排列整齐。
每一根骨头上,都长满青苔。
青苔是红的。
血红的。
像刚流出来的血。
还在往下滴。
滴进桥下的深渊里。
深渊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是那些还没死的尸。
它们抬起头。
看着桥上。
看着江离。
看着阿月。
嘴张开。
发出声音——
“来……”
“来……”
“来……”
一声接一声。
像催命。
像招魂。
像地狱里传来的呼唤。
阿月拉着江离的手。
“叔叔,过桥吗?”
江离没答话。
他在看桥头。
桥头立着一块碑。
石碑。
上面刻着字。
血红的字——
“过桥者,步步噬血。”
“一步一升,十步一斗。”
“百步一担,千步一命。”
“命尽,骨留。”
“骨留桥上,永世不得过。”
江离看完,手心发凉。
这桥,要命。
走一步,要一滴血。
走十步,要一斗血。
走百步,要一担血。
走千步,要一条命。
这桥有多长?
看不见尽头。
但至少千步。
千步,就要一条命。
他只有一条命。
阿月也有一条命。
两条命,够吗?
不够。
因为还有那些东西在下面等着。
它们也在要命。
也在等。
等他从桥上掉下去。
掉进深渊里。
掉进它们中间。
被它们分食。
阿月看着那块碑。
“叔叔,什么意思?”
江离简单解释了一遍。
阿月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叔叔,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先走。”
“我走一步,要一滴血。”
“我有一身的血。”
“走完了,桥就安全了。”
“你再走。”
江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你会死的。”
阿月看着他。
“叔叔,我已经死了。”
“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而且,我死了,还能活。”
“怎么活?”
“在你心里活。”
“在你记得我的地方活。”
“在你——”
她顿了顿。
“想我的时候活。”
江离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不怕死。
她只怕——
他一个人。
他蹲下来。
抱住她。
抱得很紧。
“阿月,叔叔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要走,一起走。”
“要死,一起死。”
阿月在他怀里。
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
抱了很久。
久到桥下的那些东西等不及了。
开始往上爬。
顺着桥柱。
顺着桥墩。
顺着那些白骨。
爬上来。
江离松开阿月。
站起来。
看着那些东西。
它们爬得很快。
越来越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再爬,就上桥了。
江离拉起阿月。
“走。”
“过桥。”
两个人踏上桥面。
第一步。
脚踩在白骨上。
咯吱一声。
骨头裂开一条缝。
缝里渗出血来。
红的。
新鲜的。
是江离的血。
从脚底渗出来的。
被桥吸走的。
阿月低头看。
“叔叔,你流血了。”
“没事。”
“疼吗?”
“不疼。”
继续走。
第二步。
又渗出血。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每走一步,就渗一次血。
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
走到第十步,江离的腿开始发软。
走到第二十步,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走到第三十步,他差点摔倒。
阿月扶住他。
“叔叔,停下歇歇。”
“不能停。”
“为什么?”
江离指着后面。
那些东西,已经上桥了。
正在追。
爬得很快。
越来越近。
再停,就被追上了。
阿月咬牙。
扶着他继续走。
第三十一步。
三十二步。
三十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被抽走一缕魂。
走到第五十步,江离的脸色白得像纸。
走到第六十步,他的嘴唇开始发紫。
走到第七十步,他的眼睛开始涣散。
阿月喊他。
“叔叔!”
“叔叔你醒醒!”
“别睡!”
江离猛摇头。
清醒一点。
继续走。
第七十一步。
七十二步。
七十三步。
那些东西,追到五十步了。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三丈。
两丈。
一丈。
再爬,就抓到他们了。
江离回头。
看着最近的那只。
是一具女尸。
脸烂了一半。
露出漆黑的牙床。
眼窝深陷。
里面是两团黑水。
它伸出手。
指甲老长,漆黑。
抓向阿月。
三寸。
两寸。
一寸。
江离一刀砍过去。
刀锋划过它的脖子。
头颅飞起。
身体掉下桥。
掉进深渊里。
后面的踩着它的尸体继续爬。
更多。
更快。
更疯。
江离拉着阿月跑。
跑得飞快。
顾不上脚下渗血。
顾不上头晕眼花。
顾不上快要死了。
跑。
拼命跑。
跑过一百步。
跑过两百步。
跑过三百步。
跑到桥中央。
突然停下。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魂。
老人的魂。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是那个第一个脱盔甲的老人。
他站在桥中央。
看着江离。
笑了。
“孩子,又见面了。”
江离愣住。
“你——”
“你怎么在这里?”
老人指着桥下。
“下面。”
“那些东西里。”
“等了一千年,等你们来。”
“等到了。”
江离看着他。
“你是来拦我们的?”
老人摇头。
“不是。”
“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
“嗯。”
他转身,看向那些追来的东西。
抬起手。
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东西,在他念咒的时候,停下了。
全停下。
一动不动。
像被定住了。
老人回头,看江离。
“走。”
“我定不住太久。”
“快走。”
江离点头。
拉着阿月继续跑。
跑过老人身边。
跑过桥中央。
跑向桥那头。
身后,老人的声音传来——
“孩子,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们走。”
“谢谢你——”
“让我能帮最后一次。”
江离回头。
老人站在那。
站在那些东西前面。
站在桥中央。
站在那些追兵面前。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惨白的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刺眼。
亮成一面墙。
光的墙。
挡住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撞上去。
被弹开。
再撞。
再弹开。
再撞。
再弹。
撞不破。
老人回头,最后看他一眼。
笑了。
“走。”
“永远别再回来。”
话说完,他炸了。
轰——
一声巨响。
整座桥都在抖。
那些东西被炸飞。
掉进深渊里。
再也没爬上来。
江离站在桥那头。
看着那些光消失。
看着那个老人消失。
看着——
又一个人,为他而死。
阿月拉他的手。
“叔叔,那个爷爷——”
“走了。”
“又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江离看着那些光消失的方向。
“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阿月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他。
“叔叔,我们走吧。”
“不能让那个爷爷白死。”
江离点头。
牵起她的手。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更深的黑暗。
走进那——
最后的战场。
身后,那座桥还在。
但那些东西,没了。
那个老人,也没了。
只有桥中央,留下一点光。
微弱的光。
像眼睛。
像在看着他们走远。
像在说——
“谢谢。”
“谢谢你们。”
“让我能帮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