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说着,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半年前,巷尾的张铁匠说,从门缝里看到温相公手上长了石头,青灰色的,连手指都僵了。我们吓坏了,报了执剑宗。执剑宗的人来看了,说他已经半僵了,再过不久就会彻底变成僵人,等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派人直接处理掉他。”
“可我不信。”老妇人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温相公不是僵人,他只是太难过了。一个人难过到极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把自己关起来,用一辈子的痛苦来赎罪。他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敢好好活。他觉得他要是好好活了,就是对不起云娘。”
她说着,看向谢石,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这位先生,我看您不像是寻常人。您要是真有本事,就帮帮温相公吧。他还年轻,才二十五岁,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熬死在这座宅子里。云娘用命换了他活着,不是让他这样活着的。”
谢石看着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老人家放心,我会尽力的。”
老妇人连连点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黑门,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门合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谢石三人一眼,目光里满是期盼。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沉,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了。河道两岸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可这条巷子里,却黑得像是被遗忘在了时间的缝隙里。只有那扇黑色的木门,沉默地立在那里,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阿禾站在门前,小手轻轻贴在门板上。闭着眼睛,侧着耳朵在听门那边的声音。
过了许久,她转过头,对着谢石小声说:“先生,他还在里面。他已经听到了我们说话,可是他没有动,他心里在说,走吧,别管我了,我不值得你们管。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把魏石听得眼眶一热,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压低了声音,对谢石说:“先生,我们怎么进去?门从里面闩上了,翻墙的话,我怕惊着他。”
谢石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寻常邻里串门时的叩门声。
门内没有回应。
谢石没有继续敲。他站在门外,声音穿过门板,清朗而平和,像河道里缓缓流淌的水,不急不躁地送进了宅院深处:
“温辞,我叫谢石。我从临州来,路过云水城,听说了你的事。我不劝你出来,也不劝你放下。我只是想进来,给你娘子上炷香。”
“你若愿意,就应一声。若不愿意,我们就在门外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话音落下,巷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风从河道里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在门前的石阶上打着旋儿。远处传来画舫上隐约的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阿禾的手始终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忽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先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他动了。他把牌子放下了,往门这边看了一眼。他心里在说……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紧接着,那扇紧闭了三年的黑色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枯叶腐烂味道的冷意。不是石质风化的土腥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时间凝固后的腐朽气息,像是把整整三年的光阴封存在了这座宅院里,从未流动过。
魏石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门板,缓缓将门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院里的景象,让魏石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院子,却被桃树挤得满满当当。一株挨着一株,沿着院墙种了一圈,又在院中央种了两排,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二十来棵。若是在春日,这些桃树齐齐开花,粉云压枝,花瓣如雨,该是怎样一幅盛景。
可如今,它们全都枯了。
枝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皮干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有些枝桠已经断裂,垂落在半空中,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风折断的,无人修剪,就这么挂着,像断了的手臂。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积了三年,最底下的已经化作了黑褐色的腐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院子正中央,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从院门直通堂屋。石板上也落满了枯叶,只在中间有一道窄窄的痕迹,是被人反复踩过,把枯叶碾碎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那是从院门到堂屋,再从堂屋到院门,日复一日走出来的唯一一条路。
取粥,回屋。再取粥,再回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座院子里的主人,只走过这一条路。
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看不清陈设。门边的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空碗,粗陶的,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摞在一起,大约有几十个,占了不小的一片地方。那是老妇人每日送来的粥碗,他吃完了,洗干净,放在那里,等老妇人下次来取。他不见人,不说话,却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谢石看着那一摞空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人还活着。他还在吃饭,还在洗碗,还在用他的方式,维持着一个“活着”的表象。可他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因为每一口粥咽下去,都在提醒他,这是云娘用命换来的。他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必须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用一辈子的痛苦来偿还。
谢石的目光扫过院子,最终落在了堂屋门边的一株桃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