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有人从门缝里看到,他左边胳膊上长满了青灰色的石纹,连手指都僵成石头了,笔都握不住了。可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快要变成僵人了。”
“有人报了执剑宗,执剑宗的弟子来看了,说他已经半僵,再过不久就会彻底变成僵人。可周边的人都给他求情,说温辞这三年里既不害人,又不惹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死,再怎么样也不该领死,又因为苏宗主的命令,执剑宗也只敢让人守着,等他彻底僵了再处理。”
魏石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问道:“他娘子是怎么走的?”
刘班主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娘子姓云,是云水城云家的小女儿,和温辞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云娘最爱桃花,温辞就在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的桃花能把半条街都映红了。三年前开春,温辞带着云娘去城外游湖,遇到风浪,船翻了。云娘把不会水的温辞推上了岸,自己却染了重风寒,撑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
“从那以后,温辞就疯了。”
刘班主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世事无常的唏嘘:“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愧疚’两个字。他娘子用命换了他活着,他却觉得自己活着本身就是罪过。这份愧疚在心里压了三年,压得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看书,不敢碰任何和娘子有关的东西,只能守着她的牌位,用一辈子的痛苦来赎罪。”
“可他不知道,他娘子要是天上有灵,看到他把自己的命糟蹋成这样,怕是比当初翻船的时候还要心疼。”
谢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刘班主的讲述,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牵着阿禾的手下了楼。
走出凤鸣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河道里的水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把两岸的青石板路映得明明暗暗。
云水城的夜,比临州要温柔许多。河风里带着桃花的清香,哪怕现在已是落花时节,那股清甜依旧固执地留在空气里,散不尽,也抓不住。
魏石在前面带路,沿着河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上了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水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阿禾在桥上停下了脚步。
她侧着耳朵,朝着桥南的方向,小手攥紧了谢石的袖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先生,就在前面了。那条街上,第三个门。门是黑的,关得很紧。里面有好多树,都枯了,枝桠伸到墙外来了。”
谢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院墙不高,斑斑驳驳的,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巷子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和远处河道两岸的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第三个门,是一扇黑色的木门。
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环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了。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只能隐约看到,有几根枯瘦的枝桠从院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谢石走到门前,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目光扫过门缝、墙头、还有墙根下堆积的落叶。落叶很厚,从门缝里漫出来的,枯黄的,干透了,一脚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可他注意到,落叶堆里有几片不一样的——那是桃花瓣,干透了的桃花瓣,褪尽了粉色的娇艳,只剩枯槁的褐色,一片一片,混在落叶里,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过,最终还是被风吹到了门外。
这时,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小心翼翼地走到黑色的木门前,弯腰把粥碗放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她放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又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早已习惯的事。
放好粥,老妇人直起腰,叹了口气,转身要回去,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谢石三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魏石腰间的刀上停留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找温相公的?”
谢石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老人家,我们是路经此地的外乡人,听闻了温相公的事,想来看看他。”
老妇人又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年轻人眉目清正,气质温润,不像歹人,身旁的小姑娘更是乖乖巧巧,眼盲心善的模样,这才消了几分警惕之色。她叹了口气,走到谢石近前,压低声音道:“看有什么用?他不见人的。我给他送了两年饭了,天天来,天天喊,他从来不应的。只把粥端进去,把空碗放在门边,算是告诉我他还活着。这两年,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他家里没有别人了?”魏石问道。
“早就没了。”老妇人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泛红,“他爹娘走得早,是云家供他读书的。云家那姑娘,叫云娘,是咱们巷子里最好看的姑娘,心肠也好。她嫁过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来吃喜酒,温相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院里种了一棵桃树,说云娘喜欢桃花,他要给她种一院子的桃树,让她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桃花。”
她抬手指了指墙头伸出来的枯枝,声音里满是惋惜:“你们看,这些桃树,都是他一年一年种的。云娘走的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最好,满院子都是粉的,风一吹,花瓣能飘到巷尾去。可云娘走了之后,这些桃树就再也没开过花了。头一年还发了新芽,他不管;第二年就开始枯,他也不浇水;第三年,就全枯了。他把自己和这些桃树一起,活活困死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