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停了。
陈无咎睁眼时,屋梁上悬着的冰棱正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铜盆里。他坐起身,草席留下一道压痕。昨夜躺在这里时,他还只是夺回了一个名字。现在,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下床,赤脚踩过冰冷地面。指尖触到门框的瞬间,眉心那道淡金旧疤微微一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没停步,推门出去。
院中积雪未扫,祠堂前的试剑碑立在晨光里,灰褐色石身布满凿痕,表面粗糙如砂岩。那是陈家先祖所立,传说是用北岭沉铁岩雕成,硬过精钢。族中子弟年满十六,皆需持剑劈碑,若能在碑面留下半寸裂痕,便可记入族谱内卷。寻常引气境修士,全力一击也仅能震起些许石粉。
此刻碑前已站了三人,都是昨夜见过的族老。他们不说话,只盯着他走来。其中一人袖口微动,似想掏什么符令,最终又缩了回去。
陈无咎径直走向院角。那里靠着一把锈剑,铁刃卷边,木柄开裂,是仆役平日砍柴用的废铁。他拾起,剑身沉,但握在手里稳。
他缓步上前,站在碑前三尺。
“你要做什么?”一名族老开口,声音干涩。
陈无咎没答。他抬手,将锈剑横举胸前,双臂不动,只手腕轻转半圈,试了试重心。然后闭眼。
风从东面来,拂过碑面,带起一丝极细微的嗡鸣。那声音不是来自空气,而是石中符文——护碑禁制已被激活。昨夜他们答应让他留下名字,却没说不会设局。这碑,早已不是普通的碑。
他记得那种节奏。昨夜躺在床榻上,手指在地面划出的三道刻痕,正是此刻耳边风声的节拍。残阵未全,但他听得出间隙。
右脚微挪半步,重心落于涌泉。气息自丹田提起,顺脊柱直冲肩井。他依旧闭目,耳朵捕捉着每一缕波动。
三息后,睁眼。
锈剑自右上斜劈而下,角度刁钻,不取正中,专挑符文流转最滞之处。剑锋触及碑面的刹那,暗金纹路骤然亮起,如藤蔓缠绕升腾,形成一层薄光屏障。可就在那一瞬,剑尖已切入符文断裂的空隙。
轰!
一声闷响炸开,不是金铁交击,而是岩石崩裂的钝音。整块试剑碑剧烈震颤,中线裂开一道深缝,蛛网状裂痕迅速蔓延。上半截碑体晃了两下,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雪。
烟尘未散,三名族老齐齐后退一步。
陈无咎站在原地,锈剑垂地,剑尖插进雪中。他低头看去,断碑基座露出一个凹槽,内里藏着半卷泛黄纸页,边缘焦黑,像是被人仓促烧毁后剩下的残片。他伸手取出,展开一角,只见首行字迹模糊:“剑者,心之刃……”
“那是我陈家禁物!”一名族老突然喝道,往前踏步。
陈无咎抬手,将纸页收入怀中。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为首的族老脸上。
“此物藏于我家祖碑之下。”他说,“既未列名封禁,也未刻印除籍。按族规,埋碑之物归破碑者所有。”
“你算什么东西!”那人怒吼,“罪嗣之后,也敢妄言归属?”
“我不是罪嗣。”陈无咎说,“我是陈无咎。”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而稳,没有回头。
身后无人追赶。
祠堂前重归寂静,只剩半截断碑歪在地上,裂口朝天,如同被撕开的嘴。
陈无咎回到主屋,关上门。屋里冷,他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那半卷纸页,轻轻摊开在膝上。纸面粗糙,墨迹斑驳,但能看出是手抄本,字迹瘦硬,有几分熟悉感——仿佛在哪儿见过,又记不真切。
他盯着看了许久,手指抚过那些残缺的笔画。
外面传来脚步声,杂乱而压抑,像是有人在祠堂外聚集。但他没动。他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手段等着他。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窗棂。三下,短长快,和昨夜划地的节奏一样。然后闭上眼,靠在墙边,呼吸渐渐平稳。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纸角。
他听见自己心里响起一段调子,不成曲,也不知词,只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哼唱,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念着一把剑的名字。
他把这段调子记了下来。
太阳爬上屋檐时,他仍坐着没动,膝上的纸页未曾合拢。